碎裂之海的挽歌
碎裂之海的挽歌
第一卷:伪神的盛宴
序章:深渊的回响
视点人物:巴伦 (Barren)
雾是活的。
这是所有在“沉渊海沟”讨生活的人都知道的道理。这里的雾不像外海那样苍白稀薄,它粘稠、发红,带着一种铁锈和腐烂海带的腥味,像是有谁切开了天空的动脉,让血雾洒了下来。
巴伦用力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湿气,把手里那把生锈的鱼叉攥得更紧了。哪怕隔着两层羊皮手套,寒冷依然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扎进骨头里。
“稳住!都他妈给我稳住!”船长格里高利的声音从艉楼上传来,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谁要是敢松开绞盘,老子就把他挂在桅杆上风干!”
他们所在的“黑珍珠号”是一艘改装过的捕鲸船,也是这一带臭名昭著的走私船。船体用铁皮加固过,蒸汽锅炉日夜不停地咆哮,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此刻,这头野兽正在颤抖。
连接着深海钩爪的铁链绷得笔直,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绞盘转动得极其缓慢,每卷上一寸都要发出巨大的轰鸣。
“拉上来什么东西了?”大副库柏凑到巴伦身边,一张被冻得青紫的脸上满是贪婪,“这么沉,至少得是一头成年的‘影鲸’吧?”
“影鲸不会在这个季节游到这儿来,”巴伦吐了口唾沫,看着那根绷紧的铁链没入翻滚的黑色海水中,“而且……影鲸不会反抗。”
他说得没错。通常捕鲸船会在目标浮出水面换气时发射鱼叉,然后等着猎物精疲力竭。但这一次,格里高利船长不知从哪搞到了一张古航海图,执意要在“静默区”下钩。
这里是沉渊海沟的边缘,传说中泰坦陨落之地。老水手们说,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浸透了诅咒。
“别在那胡扯!”格里高利船长冲下楼梯,一脚踹在库柏的屁股上,“这是琥珀金!最纯的那种!哪怕只有一桶,也够我们去中央环岛买个爵位,哪怕是给皇帝擦鞋也行!”
琥珀金。这个词像是有魔力一样,让甲板上那些疲惫不堪、满脸恐惧的水手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那是这个世界的血液,是驱动蒸汽机、治疗疾病、甚至延缓衰老的奇迹油脂。而最顶级的琥珀金——那种被称作“皇室之血”的深红色油脂,据说只有最古老的深海巨兽体内才有。
铁链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整艘船都随之倾斜。几个水手脚下一滑,差点滚进海里。
“拉!快拉!”船长疯狂地挥舞着手枪,“它要上来了!”
随着一声巨大的破水声,海面仿佛炸开了。黑色的浪花飞溅起十几米高,一个庞然大物被铁链硬生生地从深渊里拖了出来。
但当那个东西重重地摔在甲板上时,所有的欢呼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鲸鱼。
它有着类似人类的躯干,但巨大无比,至少有三十尺长。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的浮尸,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像岩石一样的藤壶和黑色的海草。它的四肢末端是巨大的蹼爪,背上长着残破的鳍状物。
最可怕的是它的脸。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无数条细小的触须在那个本该是嘴巴的位置蠕动。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库柏的声音在发抖,他手里的鱼叉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管它是什么!”格里高利船长的眼睛里只有疯狂,“看看那个!那是油囊!”
他指着那个怪物胸口的一块半透明的凸起。在那个凸起下面,流淌着如同液态红宝石一样的物质,散发着诱人的微光。
“动手!把它割开!”船长吼道,“别像个娘们一样站着!”
没人敢动。那种从那个生物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冻结。
“一群废物!”格里高利骂骂咧咧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大步走向那个生物。
巴伦想要阻止他。他的直觉在疯狂尖叫。他在外域风暴带当过几年的守夜人,他见过那些被流放到那里的变异者。而眼前这个东西给他的感觉,比那些变异者要危险一万倍。
“船长,别……”
格里高利并没有理会。他贪婪地盯着那个油囊,举起弯刀,用力刺了下去。
噗嗤。
一股深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船长一身。那不是血,那确实是顶级的琥珀金,散发着一股令人迷醉的甜香。
“哈哈哈哈!发财了!我们发财了!”格里高利狂笑着,伸手去接那些流出来的液体,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
但他笑声还没结束,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那些沾在他皮肤上的红色液体突然开始沸腾,冒出黑色的烟雾。格里高利的脸皮迅速剥落,露出了下面的肌肉,然后肌肉也开始溶解,露出了白骨。
“救我……啊啊啊啊!”
他在甲板上翻滚着,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
与此同时,那个被认为已经死亡的巨大生物动了。
那无数条细小的触须停止了蠕动,猛地向四周张开,露出了一张长满了螺旋状尖牙的深渊巨口。
一声尖锐的、足以刺破耳膜的啸叫声从那张嘴里爆发出来。那声音不仅是声波,更是精神冲击。
巴伦捂住耳朵,跪倒在甲板上,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乱搅。周围的水手们有的开始口吐白沫,有的则像是疯了一样用头去撞桅杆。
“看着我……”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那个声音古老、冰冷,带着无尽的恶意。
巴伦抬起头,虽然那个怪物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注视着自己。
周围的红雾变得更加浓密了,几乎变成了实体。雾气中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扭曲的黑影。那是死去的水手?还是……海里的东西?
大副库柏发疯似地抓起一把斧头,但他没有去砍那个怪物,而是一斧头劈向了身边的一个同伴。
“把它的皮剥下来!剥下来给我做靴子!”库柏一边狂笑一边挥舞斧头,他的眼睛变成了诡异的黄色竖瞳。
整艘船变成了地狱。自相残杀在每一寸甲板上上演。
那个巨大的生物并没有加入杀戮。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个被切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它就像是一个享受祭品的邪神,沐浴在鲜血和恐惧中。
巴伦挣扎着爬向船舷。他要逃离这里。哪怕是跳进这片被诅咒的大海,也比待在这艘疯人船上要好。
就在他翻过栏杆的一瞬间,他看到了海面。
原本漆黑的海水此刻变成了透明的红色。在“黑珍珠号”的船底下方,在深不见底的海渊之中,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只眼睛比他们的船还要大。瞳孔是一道燃烧着的黑色裂缝。
它正盯着那个被拉上来的“祭品”,或者说,是那个祭品唤醒了它。
巴伦松开了手,身体坠入冰冷的海水。
在他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无数巨大的触手从海底升起,像森林一样包围了“黑珍珠号”。那艘坚固的铁皮船在那些触手面前就像是一个玩具,被轻易地挤压、扭曲。
钢铁的哀鸣声被那些怪物的咆哮声淹没。
而那只巨大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向了遥远的北方,那个被称为“铁环城”的繁华皇都。
那里有更多的生命。更多的……食物。
巴伦沉入黑暗,最后一个念头是:它们饿了。
第一章:腐朽的王座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奥赛瑞亚的钟声总是听起来像是在溺水。沉闷,潮湿,余音在充满盐分的雾气中挣扎,最后无力地坠入大海。
艾德里安·瓦伦站在“海鬼号”的艉楼甲板上,任由混合着煤烟和冰冷海水的风拍打在他布满胡茬的脸上。他的手套紧紧抓着被海水腐蚀的栏杆,皮革发出痛苦的吱嘎声。
“一共敲了七十二下,阁下,”大副布兰恩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声音粗砺得像是在磨刀石上刮过,“每一声代表一年。老头子活得够久了。”
“是皇帝陛下,”艾德里安纠正道,但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灰色的雨幕,死死盯着前方逐渐显现的庞然大物——皇都,铁环城。
这座城市与其说是建造在岛屿上,不如说是寄生在一座死去的钢铁山脉上。巨大的齿轮和生锈的管道构成了城市的骨架,无数参差不齐的塔楼像藤壶一样吸附在上面。而在城市的最高点,那座被称为“铁血皇廷”的黑色堡垒,正像一只盘踞的巨兽,俯瞰着它那肮脏的领地。
港口里停满了战船,桅杆林立如冬日的枯林。瓦伦家族的黑锚旗帜在每一根桅杆上低垂着,湿漉漉地贴着木头,像是在流泪。
“七十二下,”艾德里安喃喃自语,“但他最后这十年,活得像具尸体。”
“有些人会说,这对大家都是一种解脱。”布兰恩甚至懒得掩饰他的不敬。在外域风暴带,在这个远离皇权、只有寒冷和怪物的鬼地方服役了五年,敬畏之心早就被冻死了。
艾德里安转过身,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有一双瓦伦家族标志性的深灰色眼睛,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虽然他是私生子,但他比任何一个合法继承人都更像那个死在王座上的男人。
“准备靠岸,”艾德里安下令,“让小伙子们把铠甲擦亮。我不希望那些在此地养尊处优的混蛋们觉得我们是一群乞丐。”
“或者是更糟糕的东西,”布兰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一群想抢骨头的野狗。”
当“海鬼号”缓缓驶入皇家码头时,空气中的味道变了。外海那种清冽的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皇都特有的恶臭——那是未提炼的琥珀金燃烧后的刺鼻硫磺味,混合着腐烂的鱼杂、阴沟里的排泄物,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甜得发腻的香水味。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码头上没有红地毯,也没有欢呼的人群。只有一队穿着黑色板甲的御林铁卫,胸甲上那条缠绕着荆棘的黑锚在雨中闪着寒光。领头的是御林铁卫队长,塞拉斯·韦恩爵士。
艾德里安走下跳板,靴子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佩剑“断潮”挂在腰间,剑柄上的鲨鱼皮磨损得恰到好处。
“私生子阁下,”塞拉斯爵士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带着金属的回响,听不出悲喜,“在这个悲伤的时刻,您的归来……令人意外。”
“我依然是皇家海军上将,塞拉斯,”艾德里安冷冷地说,摘下了湿透的手套,“不管是悲伤还是喜悦,我的舰队都需要停泊。”
“摄政王殿下并没有下令召回北方舰队。”
“摄政王?”艾德里安挑起一侧眉毛,“我离开时,父皇还坐在王座上。什么时候轮到瓦勒里乌斯自封为王了?”
“既然先皇驾崩,瓦勒里乌斯王子作为长子,理应摄政。”塞拉斯的手下意识地移向剑柄,“直到加冕典礼结束。”
“那就带我去见他,”艾德里安大步向前,逼得铁卫们不得不向两侧退开,“我要见我父亲的遗体。现在。”
去往皇宫的路是一场折磨。街道两旁挤满了沉默的市民,他们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服,眼神空洞。双蛇教派的僧侣们穿着绘有红蓝双蛇的长袍,在人群中穿梭,挥舞着冒烟的香炉,口中念诵着关于“回归深渊”的经文。那种烟雾带着迷幻的成分,让闻到的人昏昏欲睡。
皇宫的大门像巨兽的下颚一样张开。艾德里安穿过满是历代先祖雕像的长廊,这些雕像大多残缺不全,那是三百年前大动乱留下的痕迹。
在王座厅的偏殿,也就是“静默之堂”,艾德里安终于见到了他的兄弟们。
瓦勒里乌斯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瓦伦家族的黑锚和狮鹫(他母亲家族的纹章)。他坐在高脚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酒,那是来自南方群岛的昂贵琥珀酒,金黄、粘稠。
在他旁边是老二卡西安,一个瘦削、苍白的男人,正低头摆弄着一枚巨大的红宝石戒指。而在角落里,那个所谓的“疯公主”艾琳娜正对着墙上的一幅挂毯低声说话。
“瞧瞧是谁被浪冲上岸了,”瓦勒里乌斯晃了晃酒杯,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我们的私生子哥哥。你身上那股鱼腥味,哪怕隔着半个大厅都能闻到。”
“你也一样,弟弟,”艾德里安停在十步之外,并没有行礼,“只不过你身上闻起来像是廉价的妓女和发酵的葡萄。”
卡西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但在瓦勒里乌斯的瞪视下立刻收敛了。
“我是摄政王,”瓦勒里乌斯站起身,长袍拖在地上,“你应该跪下,艾德里安。如果不是看在你那点可怜的血缘份上,我会把你扔进沉渊海沟喂海鬼。”
“父亲在哪?”艾德里安无视了他的威胁。
“在大圣堂,等待净化。”瓦勒里乌斯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可以去看他最后一眼。但别指望能在遗嘱里听到你的名字。父亲死前神志不清,他甚至不记得有你这么个儿子。”
“他是怎么死的?”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卡西安停止了转动戒指,连角落里的艾琳娜也停止了低语。
“热病,”瓦勒里乌斯说得太快了,“那是老人的朋友。他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安详?”艾德里安上前一步,靴子在石板上踏出重响,“上个月他的信里还说他能亲自猎杀一头独角鲸。现在你告诉我他死于热病?”
“疾病像风暴,来去无踪。”一个柔滑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艾德里安转过头,看到了伊莎贝拉·科尔斯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丧服,但剪裁大胆,露出了雪白的锁骨。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深海黑珍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那是科尔斯特财阀炫耀财富的方式——低调,但压倒性地昂贵。
“伊莎贝拉夫人,”艾德里安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他们曾有过一段过去,在政治还没有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们之前。
“上将大人,”伊莎贝拉微微屈膝,动作优雅得无懈可击,“无论死因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国家的稳定。北方的财阀、教会,还有……外面的威胁,都在看着我们。”
她走到瓦勒里乌斯身边,把手轻轻搭在摄政王的肩膀上。那个动作充满了占有欲和暗示。瓦勒里乌斯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似乎只要这个女人在场,他就觉得自己更加强大。
“去见见父亲吧,艾德里安,”伊莎贝拉轻声说道,眼神却像冰一样冷,“然后回到你的船上去。大海才是你的家,这里……这里只有暗礁。”
艾德里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但他没有去大圣堂。他熟知这座皇宫的每一条密道,那是他作为一个不被重视的私生子在童年时唯一的娱乐。他绕过了守卫,潜入了皇家医师派席尔的塔楼。
塔楼里一片狼藉。书籍被扔得满地都是,装着珍稀草药的玻璃罐被打碎,琥珀金油脂流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味。
在书桌后面,艾德里安找到了派席尔。或者说,派席尔的一部分。
老医师倒在地上,喉咙被整齐地切开,血已经干涸发黑。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羊皮纸。艾德里安费力地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展开那张被血浸透的纸条。
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用的是古奥赛瑞亚语:
血不是红的。那是黑色的油。我们在侍奉怪物。
艾德里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仅仅是一场弑君案。这下面藏着某种更深、更黑暗的东西,就像沉渊海沟里的那些阴影,正准备浮出水面。
视点人物:伊莎贝拉 (Isabella)
宴会厅里弥漫着烤野猪、丁香、大蒜和数千只蜂蜡蜡烛燃烧的气味。这种混合的味道让伊莎贝拉感到轻微的反胃,但她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哀伤而又不失庄重的微笑。
这是为先皇举行的守灵宴,也是瓦勒里乌斯展示权力的舞台。长条桌上堆满了食物:浸泡在杏仁奶里的天鹅肉、外皮烤得焦脆并淋上蜂蜜的乳猪、用藏红花染成金色的鱼汤,以及像小山一样的柠檬蛋糕。
然而,在座的贵族们大多只是在用银叉拨弄食物,他们的眼睛像秃鹫一样在彼此之间扫视。
伊莎贝拉坐在瓦勒里乌斯的右手边,这是准皇后的位置。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她的背上——嫉妒、贪婪、鄙视。科尔斯特家族虽然富可敌国,但在这些传承了千年的旧贵族眼中,依然只是满身铜臭的暴发户。
“那头猪在看你,”瓦勒里乌斯在她耳边低语,喷出一股酒气。他指的是对面的高庭公爵,一个胖得脖子都看不见的男人,正盯着伊莎贝拉的胸口,油腻的汁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
“让他看吧,”伊莎贝拉轻抿了一口酒,声音冷静,“他看的越久,他的警惕性就越低。我们需要高庭的粮草,亲爱的。”
“等我加冕之后,”瓦勒里乌斯恶狠狠地切开盘子里的一块血淋淋的牛排,“我就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喂狗。”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她在桌下轻轻握了握瓦勒里乌斯的手,安抚着这头暴躁的野兽。但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飘到了那个此时此刻正在冰冷的雨中行走、或者正对着尸体发呆的男人身上。艾德里安。
见到他活着回来,她的心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那是她意料之外的变数。
“你不该让他进城的,”她的父亲,科尔斯特公爵,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羊毛衫,与周围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但他胸前那枚纯金的天平徽章却让所有经过的贵族都恭敬地低头。
“如果在大门口杀了他,海军会哗变的,”伊莎贝拉没有回头,低声说道,“父亲。”
“哗变可以镇压。但流言蜚语很难杀死,”科尔斯特公爵的声音干燥、务实,就像在谈论一笔生意,“那个医师处理干净了吗?”
“我已经派人去了。但艾德里安很聪明,他可能会发现什么。”
“那就让他永远闭嘴,”公爵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银质酒壶,“今晚。在他引起更多麻烦之前。你知道该怎么做,贝拉。为了家族。”
伊莎贝拉接过酒壶。它很轻,里面装着的液体无色无味,名为“寡妇之泪”。只要几滴,就能让一个壮汉死于看似心脏骤停的痉挛。
“他是……他是你看着长大的,”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极力掩饰着,“他在我们的庄园里度过了三个夏天。”
“那是投资,”公爵冷冷地说,“现在那笔投资变成了坏账。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做政治,都要懂得及时止损。瓦勒里乌斯虽然是个蠢货,但他容易控制,而且他有正统名分。艾德里安太像他父亲了——那个把我们家族的贸易税提高了一倍的混蛋。”
公爵的手像铁钳一样捏了捏女儿的肩膀,然后转身融入了人群。
伊莎贝拉握着那只银壶,指关节发白。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些贵族们虚伪的笑脸,看到瓦勒里乌斯正在大声羞辱一个倒酒的侍从,看到双蛇教派的大主教正用贪婪的眼神盯着桌上的金盘子。
这就是她即将统治的世界。一个建立在谎言、毒药和黄金之上的腐朽王国。
“为了家族,”她轻声重复着父亲的话,将银壶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风雨卷了进来,吹灭了靠近门口的几十根蜡烛,大厅瞬间暗淡下来。
艾德里安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剑。在他身后,几个御林铁卫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谋杀!”艾德里安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大厅里回荡,“这不是一场葬礼,这是一场掩盖罪行的闹剧!派席尔医师被杀了!父皇是被谋杀的!”
音乐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瓦勒里乌斯猛地站起来,碰翻了酒杯,红酒像血一样泼洒在白色的桌布上。“抓住他!”他尖叫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以叛国罪抓住他!”
御林铁卫拔剑冲了上去。
伊莎贝拉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扣着那个银壶。她看着艾德里安在人群中格挡、反击,看着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绝望。她知道,这是一个转折点。
如果她现在站出来,指证父亲和瓦勒里乌斯,她也许能救下艾德里安,但科尔斯特家族将万劫不复,她会被送上绞刑架。如果她保持沉默,或者更进一步……
她看着艾德里安被三个铁卫逼到了角落,他的剑被打飞。
伊莎贝拉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换上了一副惊恐而又决绝的表情。
“这就是证据!”她指着艾德里安,声音尖利,穿透了混乱的嘈杂声,“我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瓶子——那是她原本打算用来栽赃政敌的,现在却用了在艾德里安身上。
“那是‘扼喉毒剂’!”她大声喊道,“他想毒死摄政王,就像他毒死先皇一样!他想篡位!”
艾德里安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在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伊莎贝拉看到了他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冷。那是心碎的声音。
“带他下去!”瓦勒里乌斯咆哮道。
当艾德里安被拖走时,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看伊莎贝拉一眼。他只是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伊莎贝拉颓然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赢了。她的家族安全了。她将成为皇后。
她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那是顶级的美酒,但在她嘴里,却全是灰烬的味道。
视点人物:灰鼠 (Rat)
比起上面那些大人物们待的地方,灰鼠更喜欢“肠道”。
这是皇都下层贫民窟的别称。这里没有香水味,只有令人窒息的排泄物味、发霉的稻草味和死老鼠味。巨大的蒸汽管道像肠子一样在头顶盘绕,不时喷出滚烫的白气,发出像临死之人喘息般的嘶嘶声。
灰鼠今年十二岁,或者十三岁?没人知道。他瘦得像把骨头,皮肤上涂满了一层厚厚的油脂,这既能保暖,又能让他像泥鳅一样从守卫的手里滑脱。
今晚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全城的守卫都去皇宫守着那具大人物的尸体了,下城区的富商宅邸就像是没穿贞操带的婊子,敞开着大门。
他刚刚从一个香料商人的阁楼里摸出来,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银烛台和一封可能值点钱的情书。他正沿着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往回跑,那是通往地下深处的捷径。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蒸汽管道的声音,也不是醉汉的打呼噜声。那是吟唱声。低沉,整齐,像是一群人在喉咙深处共鸣。
灰鼠的好奇心战胜了他的谨慎。他像一只壁虎一样,顺着湿滑的砖墙爬上了一个通风口,透过生锈的铁栅栏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早在旧帝国时期就废弃了。但现在,这里点燃了数百根黑色的蜡烛,火焰居然是绿色的。
一群穿着灰色斗篷的人围成一圈。在他们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躺着几个被绑住的人——那是几个来自贫民窟的乞丐,灰鼠认得其中一个只有一条腿的老头。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石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弯曲得像蛇一样的匕首。
“为了伟大的苏醒,”那个高大的人影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蓄水池里回荡。灰鼠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那是双蛇教派的一个主教?不,这声音更威严。
“血肉是钥匙,”信徒们齐声回应,“痛苦是门扉。”
匕首落下。
灰鼠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叫出声来。那不是杀戮,那是屠宰。
但他看到的下一幕让他彻底冻僵了。那些流出来的血并没有流到地上,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违背重力地向那个高大人影手中的一个黑色的、还在跳动的东西汇聚过去。
那是一颗心脏。但不是人类的心脏。它也是黑色的,布满了鳞片,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空气震颤一下。
“深海之王渴望更多,”那个高大的人影转过身,兜帽滑落了一半。
借着绿色的烛光,灰鼠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经常出现在金币上的脸——那是先皇的弟弟,早已被宣布失踪多年的泰伦亲王。但他的一半脸已经不再是人类了,上面长满了青灰色的鱼鳞,一只眼睛变成了黄色的竖瞳,没有眼睑。
“去吧,把上面的混乱搅得更大一些,”泰伦亲王——或者是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怪物——对着黑暗中说道,“让那些所谓的贵族们互相残杀。当血流成河的时候,真正的王座将从深渊升起。”
黑暗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螃蟹在爬行。紧接着,几个身穿黑衣的刺客从阴影中显现,他们跪在地上,接受了命令,然后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目标确认:艾德里安·瓦伦。那个杂种身上有古老的血脉,必须在他觉醒之前除掉他。”
灰鼠感到一阵眩晕。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这不仅仅是哪个贵族偷情或者是谁想杀谁的把戏,这是……怪物的故事。
他想要后退,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银烛台却在这时背叛了他。他在调整姿势时,烛台滑落,重重地砸在通风口的铁栅栏上。
当啷!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地下如同惊雷。
下面的吟唱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瞬间抬起,死死地盯着通风口。那双黄色的竖瞳直直地刺入灰鼠的灵魂。
“抓住那只老鼠。”泰伦亲王的声音不再像人类,而是像某种深海巨兽的低吼。
灰鼠甚至没有思考。生存的本能接管了身体。他扔下那封情书,转身就跑。他在迷宫般的管道上飞奔,跳过冒着蒸汽的裂缝,滑过布满青苔的斜坡。
身后传来了非人的嘶吼声和利爪抓挠墙壁的声音。它们追上来了。而且它们比人类更快。
灰鼠钻进了一个哪怕是狗都嫌窄的排污口,拼命向前挤。污水灌进他的嘴里,但他不敢停。
就在他以为自己甩掉了追兵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死路——一道早已坍塌的石墙。
“操。”灰鼠骂了一句脏话。
身后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盏黄色的灯——那是眼睛。一只苍白、湿滑、长着蹼的手从阴影中伸了出来,抓向他的脚踝。
灰鼠绝望地在石墙上乱摸,希望能找到一块松动的砖头作为武器。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墙缝里嵌着的一个金属圆盘。那上面有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是一个齿轮的凹槽。
鬼使神差地,他把那只追捕他的怪物的手指——不,是把那只怪物手上戴着的一枚奇怪的齿轮戒指——想象成了钥匙。
不,他在胡思乱想。他随手抓起身边唯一的硬物——那个银烛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只怪手。
咔嚓。
怪手缩了回去,发出一声惨叫。
但灰鼠刚才乱摸的时候,似乎触动了墙上的什么机关。那不是普通的石墙,那是一扇伪装的门。
随着一阵沉闷的隆隆声,石墙并没有打开,而是地板裂开了。
灰鼠尖叫着掉了下去。
他并没有摔死。他掉进了一张巨大的、由金属网构成的“床”上。这里是更深的地方。这里的空气干燥、古老,带着一种臭氧的味道。
他爬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不是下水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机械大厅。在他面前,是一个如同大教堂般宏伟的机械心脏。巨大的活塞正在极其缓慢地移动,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那种他在地表感受到的微震。
而在那个机械心脏的中央,插着一把巨大的、断裂的长矛,长矛上散发着红色的光芒,仿佛在镇压着这台机器。
灰鼠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是活的。
而且,它正在醒来。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地牢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潮湿,反而异常干燥。这里位于海平面以下,墙壁上甚至能看到渗出的盐晶。
艾德里安被锁链吊在墙上,双手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他的上衣被剥掉了,露出了布满旧伤疤的胸膛。但这些旧伤都不及此时心中的伤口痛。
伊莎贝拉。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的脑海里搅动。他想起了他们在夏日的柠檬树下的亲吻,想起了她曾在他出征前系在他剑柄上的丝带。一切都是谎言。
门开了。
瓦勒里乌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带着行刑面具的壮汉。
“感觉如何,哥哥?”瓦勒里乌斯手里拿着一根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这就是背叛的滋味。”
“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瓦勒里乌斯,”艾德里安的声音沙哑,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干裂,“派席尔留下了警告。那不仅仅是毒药。那是某种……黑魔法。教会,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正在利用我们。”
“还是这么傲慢,”瓦勒里乌斯摇了摇头,“到现在还在编故事。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什么黑魔法?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魔法,那就是权力。”
他挥了挥手。一名壮汉走上前,手里拿着烧红的烙铁。
“在这份认罪书上签字,”瓦勒里乌斯拿出一张羊皮纸,“承认是你毒杀了父皇,承认你勾结外敌。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或许是斩首,作为对皇室血脉最后的仁慈。”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就把你交给双蛇教派的大主教,”瓦勒里乌斯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们对异端有一套非常……有创意的处理方法。听说他们能让人活着看着自己的内脏被掏空。”
艾德里安看着那块烙铁越来越近,热浪灼烧着他的皮肤。
就在这时,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微的震颤,而是一次剧烈的冲击。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那两个壮汉站立不稳,烙铁掉在了地上,烫得稻草冒起了烟。
“地震?”瓦勒里乌斯惊慌地扶住墙壁。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号角声穿透了厚重的石墙,传到了地牢里。那声音不属于人类的乐器,它像是鲸鱼的悲鸣和金属的撕裂声混合在一起。
一名守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摄政王殿下!”
“怎么了?慌什么!”瓦勒里乌斯吼道。
“海……海里……”守卫结结巴巴,指着外面,“那是……红色的雾。所有的船……都沉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殿下!有些东西从海里爬上来了!它们正在攻击港口!它们……它们在吃人!”
瓦勒里乌斯愣住了。他手里的马鞭掉在了地上。
艾德里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那是什么。凯尔曾在那封被无视的信里提到过。深海的梦魇。
“把我的剑给我,”艾德里安低吼道,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战场的统帅才有的气势,“如果你不想今晚死在这里,就把我的剑还给我,弟弟。”
再一次的震动传来,这次比上次更猛烈,地牢的一面墙壁出现了裂缝,海水开始渗进来。
瓦勒里乌斯看着墙壁上的裂缝,又看了看被锁在墙上的艾德里安。在这个瞬间,这个养尊处优的摄政王眼中的傲慢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外面的惨叫声开始响起,越来越近。
第二章:阴谋的低语
视点人物:西蒙 (Simon)
双蛇大圣堂的地下墓穴比地表要冷得多,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那种混合了陈年熏香、石蜡和尸体防腐剂的味道。西蒙神父不喜欢这里。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仿佛每一块石头都在侧耳倾听他的恐惧。
他手里提着一盏摇曳的风灯,光圈只能照亮前方几尺的路。作为双蛇教派的一名抄写员,他的工作本该是在温暖的藏书室里度过,而不是在这个该死的时间点,奉大主教之命来检查先皇的遗体。
“净化仪式需要的圣油不够了,”西蒙低声嘟囔着,像是给自己壮胆,“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他走过一排排古老的石棺,上面雕刻着双蛇缠绕的图案。左边的蛇代表秩序,右边的蛇代表混沌,它们的头在中间交汇,共同吞噬着一个圆球——那是象征世界的“核心”。
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浮雕看起来就像是两条饥饿的怪兽正在撕扯一个无助的猎物。
终于,他来到了停放先皇遗体的“静谧之间”。
这里没有守卫。只有四根巨大的黑曜石柱子支撑着拱顶,中间是一张由整块白玉雕成的停尸台。先皇奥勒留·瓦伦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绣有金线的裹尸布,只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西蒙把风灯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开始准备涂抹圣油。这是葬礼前的最后一道程序,目的是为了防止尸体在海葬前腐烂,同时也为了安抚亡灵。
但他刚把手伸向装圣油的瓶子,动作就停住了。
先皇的手指动了一下。
西蒙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他盯着那只枯槁的手,屏住呼吸。一秒,两秒,三秒。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神经反射,”他安慰自己,“尸体僵硬过程中的正常现象。”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这次,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皮肤。那种触感不对劲。不像是死人的僵硬,反而有一种……弹性。就像是触摸到了某种软体动物的表皮。
就在这时,大圣堂上方的钟声响起了。那是午夜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随着钟声的回荡,先皇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下。
“啊!”西蒙惊呼出声,后退几步,撞翻了风灯。
玻璃罩碎裂,火苗在地板上跳动了几下便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远处走廊微弱的火光透进来一点点。
在那死寂的黑暗中,西蒙听到了声音。
咕叽。咕叽。
那是湿润的东西在摩擦的声音。是从停尸台上传来的。
西蒙颤抖着摸索出口,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借着那一丝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先皇并没有坐起来。相反,他的皮肤正在像蜡一样融化。他的五官开始扭曲、位移。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露出的却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两团漆黑的、毫无生气的深渊。
更可怕的是,他的嘴巴张得大得离谱,下颚骨几乎脱臼,从那黑洞洞的喉咙里,钻出了一条细长的、粉红色的触须。那条触须像蛇一样在空气中探寻着,最终转向了西蒙的方向。
“饿……”
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从那具尸体里发出。那不是先皇的声音,那更像是某种寄生在尸体里的东西在模仿人类说话。
西蒙感觉自己的腿软了。他想尖叫,但他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就在那条触须即将碰到他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沉重、有力,伴随着金属铠甲的撞击声。
“什么人在那?”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那是御林铁卫队长的声音。
停尸台上的异象瞬间停止了。触须缩回了嘴里,融化的皮肤似乎重新凝固,先皇又变回了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只有那双依然睁着的、漆黑的眼睛还在盯着天花板。
塞拉斯·韦恩爵士举着火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卫兵。火光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西蒙。
“神父?”塞拉斯皱起眉头,看着一脸惊恐的西蒙和地上的碎玻璃,“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点灯?”
“他……他活了……”西蒙指着停尸台,语无伦次,“那是怪物!那是……那是……”
塞拉斯看了一眼停尸台,又看了一眼西蒙,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先皇已经安息了,神父。我想你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塞拉斯走上前,一把将西蒙提了起来,就像提一只小鸡,“或者是吸入了太多那个该死的熏香。”
“不!我看到了!他的嘴里……有东西!”西蒙挣扎着,“我要见大主教!我要告诉所有人!”
“大主教很忙,没空听疯子的胡言乱语。”塞拉斯的手收紧了,勒得西蒙喘不过气,“带他下去。让他清醒一下。”
两名卫兵上前架起西蒙。
“不!放开我!这是亵渎!这是邪恶!”西蒙拼命蹬腿,被拖向黑暗的走廊深处。
当西蒙的声音消失后,塞拉斯走到停尸台前。他低头看着先皇那双漆黑的眼睛,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眼皮。但在合上的瞬间,他似乎看到那黑色的瞳孔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安分点,”塞拉斯低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某种厌恶和无奈,“还没到时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滴黑色的液体滴进先皇的嘴里。那具尸体立刻安静了下来,原本那种诡异的弹性消失了,重新变得僵硬如铁。
塞拉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在那摇曳的火光中,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那双蛇交缠的浮雕上投下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阴影。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外域风暴带的风总是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这里是被神遗弃的地方,也是被皇都遗忘的角落。
凯尔·斯托恩站在“绝境长城”——那是一道由黑色玄武岩和废弃船板堆砌而成的防线——的塔楼上,用仅剩的一只望远镜观察着北方的海面。
他的左眼戴着眼罩,那是三年前一次海盗袭击留下的纪念。虽然少了一只眼睛,但他看东西比任何双眼健全的人都要清楚。因为他看的是死人的路。
“还是那片红雾吗,队长?”副官托马斯搓着手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劣质朗姆酒。
“越来越近了,”凯尔接过酒杯,却没有喝,而是指着海平线,“这三天里,它向前推进了十海里。按照这个速度,明天晚上就会吞没‘黑岩哨所’。”
那片红色的迷雾像是一堵缓慢移动的墙,遮蔽了天空和大海。在那片迷雾中,偶尔能看到巨大的黑影在游动,还能听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托马斯打了个寒颤,“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泰坦之息’?”
“不管是什么,它都不是为了友好的访问而来的。”凯尔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那些缩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的守夜士兵。
这里只有不到两百人。大多数都是犯了罪被流放到这里的囚犯、落魄的佣兵,或者是像他这样得罪了权贵被贬斥的前军官。他们的装备破旧不堪,粮食只够吃半个月。
而他们的对手,是那片未知的恐惧。
“我们要撤退吗?”托马斯小心翼翼地问。
“撤退?”凯尔冷笑一声,“往哪撤?南边是中央环岛的巡逻舰队,如果我们擅离职守,会被当场绞死。北边是死路。我们被夹在中间了,托马斯。”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寒风。
“有情况!海滩方向!”瞭望员在塔顶大喊。
凯尔抓起他的长剑,冲向城墙边。透过垛口,他看到了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海滩上并没有船只登陆。但是,一个个黑点正从浪花中走出来。
那是人。或者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水手服、渔民的粗布衣,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铠甲。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腐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但他们的动作并不僵硬,反而异常敏捷。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手中并没有拿着常规武器,而是拿着鱼骨磨成的长矛、生锈的弯刀,甚至是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肋骨。
“那……那是老乔治!”一个士兵指着下面尖叫起来,“那是上个月失踪的渔民老乔治!我认得他那顶帽子!”
确实是老乔治。但他现在的半边脸已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露出了牙床。
“别喊名字!”凯尔吼道,“那已经不是你的邻居了!那是尸鬼!”
尸鬼群开始向长城冲锋。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脚踩在沙滩上的沙沙声。
“弓箭手!准备!”凯尔拔剑高呼。
稀稀拉拉的箭雨射了下去。有些射中了,尸鬼倒下了,但很快又爬了起来,哪怕身上插着几支箭也毫不在意。除非射中头部,或者是砍断脊椎,否则它们根本停不下来。
“点火!用火箭!”
涂了鲸油的火箭射入尸鬼群中,终于造成了一些混乱。那些尸体似乎很怕火,被点燃的尸鬼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在地上打滚。
但这只是前锋。
海面上,那片红雾中,传来了更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迷雾中走了出来。它至少有三米高,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甲壳,就像是一只直立行走的螃蟹和人类的混合体。它的右手是一把巨大的骨质钳子,左手则握着一根沉重的船锚。
“海鬼……”凯尔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只存在于噩梦和最古老传说中的怪物。
那只海鬼举起船锚,猛地砸向城门。
轰!
整段城墙都在颤抖。碎石落下,砸伤了几个士兵。
“顶住!给我顶住!”凯尔冲下城墙,来到大门后,“把所有的石头、木头都堆上去!快!”
士兵们在恐惧的驱使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们搬运着一切可以搬动的东西堵住大门。
那只海鬼又砸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一阵令人不安的寂静。
突然,大门上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凯尔抬头一看,只见那只海鬼竟然用钳子插进了城墙的石缝里,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爬了上来!
“该死!”凯尔推开身边的托马斯,“所有人后撤!退守内堡!”
海鬼翻过了城墙,重重地落在院子里。它挥舞着巨大的钳子,瞬间将一名还没来得及跑的士兵剪成了两段。鲜血喷溅在它的甲壳上,它发出了兴奋的嘶鸣。
凯尔没有逃跑。他知道如果没人挡住这个怪物,所有人都得死。
他握紧长剑,冲了上去。
“来啊!你这只大螃蟹!”他大吼着,吸引着海鬼的注意。
海鬼转过身,那双毫无感情的复眼盯着他。它挥动船锚横扫过来。
凯尔侧身翻滚,堪堪避开这一击。船锚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碎石。
他趁机冲到海鬼的腿边,用尽全力砍向它的关节处。那里是甲壳连接的缝隙。
当!
火星四溅。那甲壳比钢铁还要硬。
海鬼抬起一只脚,把凯尔踢飞了出去。
凯尔重重地撞在墙上,感觉肋骨断了几根。他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海鬼举起钳子准备给他最后一击时,一支着火的长矛呼啸而至,精准地扎进了海鬼的一只眼睛里。
那是托马斯。那个平时胆小怕事的副官,此刻正站在塔楼上,手里拿着第二支长矛,满脸是泪地大喊:“去死吧!你这个怪物!”
海鬼痛苦地咆哮着,放弃了凯尔,转身冲向塔楼。
凯尔挣扎着爬起来。这给他们争取了时间。
“撤退!全部撤退!”他嘶哑地喊道,“点燃烽火!哪怕是把整个要塞烧了也要点燃烽火!”
几分钟后,黑色的浓烟和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这是向南方求救的最高级别信号——“黑潮入侵”。
凯尔带着残存的几十名士兵和部分平民从后门逃离了要塞。他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坚不可摧的“绝境长城”已经沦陷了。火光中,无数的尸鬼涌入了要塞,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一切。而在那片红色的迷雾中,更多的黑影正在浮现。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被雨水打湿的信,那是他写给皇都的第二封警告信。
“如果不把这个消息送出去,”凯尔咬着牙,策马狂奔,“整个奥赛瑞亚都会变成墓地。”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御前会议厅里没有火炉,却热得让人窒息。这种热度来自在座每一个人的野心、愤怒和焦躁。
艾德里安坐在长桌的末端,他的位置本该是给御林铁卫队长的,但现在他是作为被指控的嫌疑人出席。只不过,鉴于他在军队中的威望,没人敢真的把他锁起来,只是还没收他的佩剑。
坐在首位的是摄政王瓦勒里乌斯。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似乎昨晚没睡好。伊莎贝拉坐在他旁边,依然光彩照人,像一朵盛开在淤泥里的白玫瑰。
“关于先皇的死因,”大学士皮洛斯用颤巍巍的声音念着验尸报告,“经过检查,确实是……心脏衰竭。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听到了吗?”瓦勒里乌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阴鸷地盯着艾德里安,“这只是一场意外。甚至可以说是天意。”
“那是谎言,”艾德里安冷冷地说,“我在派席尔医师的房间里发现了血迹。而且,皮洛斯,你的手在发抖。你在害怕什么?”
“我……我只是年纪大了,”老学士避开了艾德里安的目光,“上将阁下,请不要质疑我的专业。”
“够了!”财政大臣——也就是伊莎贝拉的父亲,科尔斯特公爵插话道,“我们今天聚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医学问题。国库空虚,北方航线受阻,教会要求更多的什一税。我们需要选出一个新皇帝,而不是在这里玩侦探游戏。”
“既然父皇没有指定继承人,”瓦勒里乌斯理了理衣领,“按照传统,长子继承。这是毫无疑问的。”
“传统?”卡西安,那个一直在玩弄戒指的二皇子突然笑了,“按照传统,私生子甚至不能进这个房间。但艾德里安不但进来了,还带着他的舰队。如果我们要谈传统,那是不是也该谈谈‘血统纯净’的问题?大家都知道,我有纯正的瓦伦家族血统,而你,亲爱的哥哥,你的母亲……据说有些异域血统?”
瓦勒里乌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也是他的软肋。
“你在找死吗,卡西安?”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就在兄弟阋墙即将升级为全武行时,大门被推开了。
双蛇教派的大主教走了进来。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穿着一件镶满了红蓝宝石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根蛇形权杖。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静默修女”。
所有的争吵瞬间停止了。在這個国家,教会的权力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
“诸位,”大主教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神的旨意已经降临。”
他走到长桌前,将一份羊皮卷轴放在桌上。
“这是先皇生前留给教会的密诏。上面清楚地写着,如果他遭遇不测,为了国家的稳定,应该由教会主持‘神圣裁决’来选出新皇。”
“神圣裁决?”艾德里安皱起眉头,“那是几百年前的野蛮习俗。让继承人在斗兽场里厮杀,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人?”
“不,不,那是野蛮人的做法,”大主教微笑着摆摆手,“在这个文明的时代,我们用更……精神层面的方式。每位继承人都将在双蛇祭坛前接受试炼。只有内心最纯净、最虔诚的人,才能得到神的认可。”
“这简直是荒谬!”瓦勒里乌斯站了起来,“我是长子!皇位是我的!”
“摄政王殿下,”大主教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除非你想被教会宣布为异端,剥夺继承权,否则我建议你遵从神的旨意。”
瓦勒里乌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坐了回去。他虽然狂妄,但也知道不能公然对抗教会。
“很好,”大主教满意地点点头,“试炼将在三天后的‘红月之夜’举行。在此期间,所有的继承人都必须待在皇宫里,静心祈祷。”
他又转向艾德里安,眼神中多了一丝玩味。
“至于艾德里安阁下……虽然你是私生子,但神是仁慈的。你也拥有试炼的资格。”
艾德里安眯起眼睛。这是一个陷阱。但他没有选择。如果不参加,就等于自动放弃,而且会被视为叛逆。
“我会参加,”艾德里安站起身,“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在试炼中有人搞鬼,我的剑可不认神。”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会议厅。
在走廊里,伊莎贝拉追了出来。
“艾德里安!”她喊道。
艾德里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别去,”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那就是个死局。大主教已经和瓦勒里乌斯达成了协议。所谓的试炼只是个幌子,他们会在仪式上杀了你。”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艾德里安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你不是站在你父亲那边的吗?”
“我……”伊莎贝拉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不想看到你死。趁现在还来得及,带着你的舰队离开吧。去外海,去哪里都行,只要别留在这里。”
“逃跑?”艾德里安笑了,那是充满苦涩的笑,“我这一生都在逃避我的身份。私生子,杂种,外人。但这次,我不逃了。如果这艘船要沉,我也要站在舵盘前。”
他靠近伊莎贝拉,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他曾经最爱的味道,现在却让他感到心痛。
“告诉你父亲,还有你的未婚夫瓦勒里乌斯,”艾德里安低声说道,“让他们把脖子洗干净。因为当风暴来临的时候,没有人能幸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手紧紧抓着裙摆,指甲刺破了掌心。
“傻瓜,”她喃喃自语,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硬起来。
如果艾德里安选择去死,那是他的选择。而她,必须活下去。哪怕这意味着要变成一个恶魔。
她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那里通往瓦勒里乌斯的寝宫。她还有最后一张牌要打。一张沾满了毒药的牌。
第三章:长刀之夜 (Night of the Long Knives)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皇都的雨从来都不是干净的。它混合着上城区工厂排放的煤烟、下城区阴沟的瘴气,落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油腻的薄膜。
艾德里安坐在“断锚”酒馆的角落里,这里是海军军官们在岸上的据点。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发酸的麦芽酒和烤洋葱的味道。他的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啤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鲨鱼皮。
“还在想白天的事?”老卡修斯——他是前任海军元帅,也是艾德里安的剑术导师——在他对面坐下,用只有一只手的右手把玩着几个骰子。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那是十年前在此地为了保护先皇而留下的勋章。
“那是个局,卡修斯,”艾德里安低声说,目光扫过酒馆里喧闹的水手们,“瓦勒里乌斯和教会联手了。那个所谓的‘试炼’,就是个屠宰场。”
“在这个城市,哪里不是屠宰场?”卡修斯哼了一声,将骰子扔在桌上——两个六,一个一,“看,这就是命运。有时候它是双倍的运气,有时候它只是个想干翻你的独眼混蛋。”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风雨卷了进来,吹灭了靠近门口的几盏油灯。
进来的不是想喝一杯的水手,而是一队穿着金色披风的士兵。
那是“金袍子”,负责皇都治安的城防队。领头的是杰诺斯·斯林特,一个以贪婪和残忍著称的家伙,他的肚子把那身镀金的胸甲撑得几乎要裂开。
音乐声并没有立刻停止,那个瞎眼琴师还在拉着那首关于风流寡妇的下流曲子,直到杰诺斯拔出了长剑,一剑砍断了琴弦。
崩!
这一声脆响让整个酒馆陷入了死寂。
“奉摄政王殿下之命,”杰诺斯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在刮擦黑板,“海军上将艾德里安·瓦伦,涉嫌谋杀先皇、勾结外敌、策划叛乱。即刻逮捕。”
艾德里安缓缓站起身。他周围的几十名海军军官——那些和他一起在风暴带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也纷纷站了起来,手按在了剑柄上。
“这就是你的‘正义’吗,杰诺斯?”艾德里安冷冷地看着他,“带着五十个人来抓捕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手无寸铁?”杰诺斯狞笑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动手!一个不留!这是‘清洗’的命令!”
那一瞬间,地狱降临了。
并不像骑士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会有光荣的决斗。这是屠杀。
金袍子们并不是只有从正门进来的那五十个。酒馆的后厨、二楼的窗户同时被撞开,弩箭像雨点一样射向毫无防备的海军军官们。
“掩护上将!”老卡修斯掀翻了厚重的橡木桌子,挡住了第一波弩箭。两支弩箭钉在桌面上,箭头穿透了木板,离艾德里安的脸只有几寸。
“走后门!”艾德里安拔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剑(他的长剑在议会被没收了),反手将一名冲上来的金袍子刺了个对穿。温热的血喷在他的脸上,带着铁锈味。
酒馆里乱成一团。惨叫声、咒骂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不走!”艾德里安吼道,“我不能丢下我的……”
“别像个蠢货一样!”卡修斯一把抓住他的领子,那只独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你活着,舰队就在!你死了,我们就真的成了叛徒!”
一支长矛刺穿了旁边年轻少尉的喉咙,那是艾德里安最喜欢的传令兵,那孩子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剑。
艾德里安看着那双迅速失去光彩的眼睛,心中的某种东西碎裂了。
“跟我来!”他推开卡修斯,带头冲向后厨。
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厮杀的人。艾德里安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手中的短剑招招致命。他不追求花哨的剑术,只攻击敌人的脖子、腋下和腹股沟。
他们杀到了后巷。雨下得更大了,冲刷着地上的血水。
但在后巷等待他们的,是更多的金袍子。以及……几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着面具的人。
教会的裁决者。
“异端,”其中一个裁决者举起双手,并没有拿武器,而是掌心发出了幽幽的绿光,“其罪当诛。”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轰向艾德里安。
“小心!”老卡修斯猛地撞开了艾德里安。
那道绿光击中了老将军。没有爆炸,没有伤口。卡修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水分,瞬间枯萎、干瘪,变成了一具仿佛风干了百年的木乃伊,然后散落成了一堆灰烬。
雨水瞬间将灰烬冲进了阴沟。
艾德里安呆住了。那个像父亲一样教导他、保护他的老人,就这样……消失了?
“快跑!大人!”幸存的大副布兰恩拖着已经僵硬的艾德里安,撞开围堵的士兵,向码头狂奔。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但那个画面——卡修斯变成灰烬的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了艾德里安的脑海里。
这不是政治斗争。这是战争。一场凡人与怪物的战争。
当他们终于冲到码头时,艾德里安原本的三百名部下,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人。
“海鬼号”就停在泊位上,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但码头也被封锁了。巨大的铁链横江截断了出路,几艘挂着皇室旗帜的战舰正在调整侧舷炮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海鬼号”。
“我们被困住了,”布兰恩绝望地说,他的胳膊上插着一支断箭,“那是死路。”
艾德里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他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海面,又看向身后正在燃烧的城区。
“没有死路,”艾德里安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如果他们要战,那就给他们战。”
他跳上甲板,拔出那把备用的双手巨剑“断潮”。
“升帆!斩断缆绳!”他对着仅剩的水手们咆哮,“既然这片海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杀出一条血路!哪怕是撞,也要把那道铁链撞开!”
“海鬼号”的风帆在暴风雨中升起,像一只受伤的黑鸟展开了翅膀。
视点人物:灰鼠 (Rat)
地下世界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滴水声和机械运转的低鸣。
灰鼠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在这个巨大的地下迷宫里跑了不知道多久,肺部像是有火在烧,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追他的东西并不是人类。
那是一种被称为“影行者”的生物。它们能在墙壁的影子里穿梭,像液体一样流动。灰鼠亲眼看到那个和他一起掉下来的小偷同伴被影子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地上只剩下一双靴子。
“该死的好奇心,”灰鼠一边咒骂着自己,一边钻进一条狭窄的通风管,“我就该去偷那个面包师的老婆,而不是来这个鬼地方。”
管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腔。这里似乎是整个皇都地基的核心。
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至少有几千尺。在这个空间的中心,悬浮着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它不再像他在上面看到的那样是静止的,它在跳动。
每一次收缩,都会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而连接着心脏的,是无数根粗大的黄铜管道,它们像血管一样延伸进岩壁,通向地表的皇都。
在心脏的最下方,有一个控制台。那上面插着一根散发着蓝光的晶体柱——那是整个机械的“刹车”。
而现在,那个脸上长着鳞片的怪物——泰伦亲王,正站在控制台前,试图拔出那根晶体柱。
“不……”灰鼠虽然没读过书,但他本能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拔掉刹车,这台庞大的机器就会失控。
“出来吧,小老鼠。”泰伦亲王并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我闻到了你身上的恐惧。还有……那个齿轮的味道。”
灰鼠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金属圆盘。那是他在上面误打误撞拿走的“钥匙”。
“把钥匙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泰伦转过身,那双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光。
灰鼠缩在管道口,瑟瑟发抖。他是个小偷,不是英雄。他应该转身逃跑,找个老鼠洞躲起来。
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独腿乞丐被献祭的画面。闪过那些在贫民窟里失踪的孩子。
“去你妈的痛快。”灰鼠咬着牙,低声骂道。
他观察着地形。他现在的位置在控制台的上方,大约五十尺的高度。而在泰伦亲王的身后,那颗机械心脏正在加速运转,巨大的活塞上下翻飞,如果掉进去,瞬间就会变成肉泥。
如果他能把那个齿轮扔进活塞里……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大概率他会把自己扔进去。
“既然你不肯出来,”泰伦亲王举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黑色的雾气,“那我就把这里变成你的坟墓。”
黑雾化作几条毒蛇,向灰鼠藏身的管道冲来。
灰鼠深吸一口气。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博。
他猛地从管道口跳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目标不是泰伦亲王,而是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的一个关键连杆。
“什么?”泰伦亲王显然没料到这只老鼠会自杀。
灰鼠在空中调整姿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圆盘——那个核心齿轮。
“接着!”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齿轮扔向了那个飞速旋转的飞轮缝隙。
卡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碎裂声。
那枚小小的齿轮卡住了飞轮。高速运转的机械心脏瞬间失衡。
巨大的连杆弯曲、断裂,像鞭子一样横扫而出。
泰伦亲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根断裂的铜管狠狠抽中了胸口。他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远处的岩壁上,深深地嵌了进去。
灰鼠则没那么幸运。他在落地时摔断了腿,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整个平台就开始剧烈震动。
轰隆隆隆——
这不是普通的震动。这是地壳的移动。
那颗机械心脏因为失衡而开始暴走,它产生的巨大能量不再是输送给城市,而是直接冲击着地基。
头顶的岩石开始崩塌。
“完了,”灰鼠躺在地上,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向自己砸来,“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做只猫。”
但就在这时,一道蓝光笼罩了他。
那个控制台上的晶体柱因为震动而松动,散发出了一股奇异的能量场,像护盾一样挡住了落石。
灰鼠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而在他的头顶上方,数千尺之上的皇都,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视点人物:伊莎贝拉 (Isabella)
皇宫的露台本是用来欣赏风景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铁环城,看到繁星点点的港口和如同银带般的运河。
但今晚,伊莎贝拉只看到了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下城区的贫民窟在燃烧,海军驻地在燃烧,甚至连一些贵族的宅邸也冒起了黑烟。
她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红酒,但手在微微颤抖。红酒在杯子里晃动,像是浓稠的血。
“很壮观,不是吗?”
瓦勒里乌斯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尖,透过丝绸裙子刺痛了她的皮肤。
“那是你的城市,殿下,”伊莎贝拉强忍着厌恶,没有躲开,“你在烧毁你自己的城市。”
“那是在切除腐肉,”瓦勒里乌斯在她耳边轻笑,酒气混合着一种奇怪的腥味,“那些不忠诚的军官、那些暗中支持艾德里安的商人……今晚之后,他们都将成为灰烬。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将是一个纯净的王国。”
“纯净?”伊莎贝拉转过身,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他的眼神狂热而涣散,那是过量吸食“极乐粉”(一种用劣质琥珀金提炼的毒品)的症状,“你真的以为仅仅靠杀戮就能带来和平?”
“不是杀戮,是献祭。”瓦勒里乌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大主教告诉我了。只要流够了血,深海的神明就会庇佑我们。我们的舰队将无坚不摧,我也将长生不死!”
疯子。这不仅是个蠢货,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伊莎贝拉感到一阵寒意。她看向自己的父亲——科尔斯特公爵正站在露台的另一端,和几个财政大臣低声交谈,完全无视了这边的对话。对父亲来说,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只要能保证家族的利益。哪怕是个疯子。
“我累了,殿下,”伊莎贝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想去休息一下。”
“去吧,我的皇后,”瓦勒里乌斯松开了手,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等艾德里安的人头送来时,我会叫醒你的。”
伊莎贝拉提起裙摆,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露台。
她没有回寝宫。她快步穿过长廊,来到了御林铁卫的指挥所。
那里只有一个人。塞拉斯·韦恩爵士正在擦拭他的剑。剑上没有血,但那块擦剑布已经变成了红色。
“我就知道你会来,夫人。”塞拉斯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在哪?”伊莎贝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告诉我,艾德里安死了吗?”
“还没有。”塞拉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他比我想象的要顽强。他杀出了包围圈,正在往码头逃。但是……”
“但是什么?”
“港口已经被锁死了。铁索横江。而且,双蛇教派已经唤醒了‘那个东西’。”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双手撑在桌子上,直视着这位令人畏惧的骑士队长。
“塞拉斯,我知道你并不忠于瓦勒里乌斯。你也看不起我的父亲。你忠诚的只有先皇,和这个国家。”
“先皇已经死了。国家正在燃烧。”
“那就救救它!”伊莎贝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瓦勒里乌斯疯了!他在把这个国家献祭给怪物!如果艾德里安死了,就没人能阻止这场疯狂了!”
塞拉斯沉默了片刻。他看着伊莎贝拉,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是个危险的女人,伊莎贝拉。你背叛了艾德里安,把他推向深渊,现在又要我去救他?”
“我背叛他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伊莎贝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迅速擦掉了,“如果我不指控他,我父亲就会当场毒死他!我这是在给他争取时间!”
“时间已经用完了。”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
桌子上的烛台倒了,墙上的盾牌掉了下来。
轰隆——
这种震动不同于以往的任何地震。它伴随着一种巨大的金属撕裂声,仿佛大地的骨骼正在断裂。
伊莎贝拉站立不稳,摔倒在塞拉斯的怀里。
“怎么回事?”
塞拉斯脸色骤变,他推开窗户看向外面。
皇宫下方的地面正在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贯穿了整个下城区,一直延伸到海里。数不清的房屋掉进了深渊。
而在港口方向,那道封锁海湾的巨大铁链,因为地基的崩塌,其中一端的系缆柱——那座原本是灯塔的高塔——轰然倒塌。
崩!
巨大的铁链断了,激起百尺高的巨浪。
“看来神明有不同的看法,”塞拉斯看着那断裂的铁链,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路通了。”
他转过身,看着伊莎贝拉。
“你不是想救他吗?现在就是机会。”塞拉斯从墙上取下他的头盔,“我去拖住金袍子的增援部队。你,去控制禁卫军的信号塔,把城门的吊桥放下来,制造混乱。”
“你要背叛摄政王?”
“我只是在履行御林铁卫的誓言,”塞拉斯戴上头盔,声音变得沉闷,“保护真正的国王。”
他大步走了出去。
伊莎贝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那燃烧的世界。
大地在震颤,就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她从裙子的暗袋里摸出那瓶“寡妇之泪”——原本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自杀用的。
“还没结束,”她低声说道,“既然我要下地狱,那我就要拖着那个疯子一起。”
她转身冲向了信号塔。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海鬼号”在巨浪中颠簸,就像一片枯叶。
地震引发的海啸让水位暴涨。原本平静的港口现在变成了死亡漩涡。
“左满舵!避开那座塔!”艾德里安在甲板上吼道。他浑身是血,双手巨剑插在脚边的甲板上,用来固定身体。
就在刚才,那座巨大的灯塔倒塌了,正好砸断了封锁海湾的铁链。那是奇迹,也是灾难。
“铁链断了!我们能出去了!”布兰恩兴奋地大喊。
“别高兴得太早!”
虽然铁链断了,但皇家的三艘三桅战舰依然挡在航道上。它们虽然也受到了地震的影响,但依然保持着战斗队形。
“它们在装填弩炮!”瞭望员尖叫道。
“冲过去!”艾德里安下令,“全速!把所有的琥珀金都倒进锅炉里!别管会不会炸缸!”
“海鬼号”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烟囱里喷出黑红色的浓烟。这艘轻型护卫舰的速度在一瞬间提升到了极限,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那三艘战舰的包围圈。
“它们开火了!”
几块巨大的石头和燃烧的弩箭呼啸而来。
一颗石弹砸中了“海鬼号”的艉楼,木屑横飞。几名水手惨叫着飞进了海里。
“稳住!别停!”艾德里安死死盯着前方。两艘敌舰之间有一个缺口,那是唯一的生路。
但在那缺口的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海面突然隆起。
不是船,也不是礁石。
一只巨大的、长满吸盘的触手从两艘皇家战舰中间伸了出来。它比桅杆还要粗,直接卷住了左侧那艘战舰——“荣耀号”。
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木头碎裂声中,那艘排水量千吨的战舰被那只触手硬生生地拦腰折断!
惨叫声被海浪声淹没。
紧接着,更多的触手伸出水面。双蛇教派召唤的东西失控了,或者是被地震惊醒了。它不分敌我,只想毁灭一切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我的天啊……”布兰恩吓得脸色惨白。
“别看!掌舵!”艾德里安冲过去,一把抓住舵轮,“那是我们的机会!从右边绕过去!哪怕是擦着那个怪物的触手也要过去!”
“海鬼号”在惊涛骇浪中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漂移。
右侧的那艘敌舰此时正忙着向水里的怪物开火,根本顾不上艾德里安。
“海鬼号”贴着那艘敌舰擦身而过。距离近到艾德里安甚至能看到对面甲板上那些士兵惊恐的脸。
“放箭!”艾德里安怒吼。
仅剩的几名弓箭手射出了火箭。不是为了杀敌,而是射向了对方甲板上堆放的火药桶。
轰!
敌舰发生了爆炸。火光冲天,为“海鬼号”照亮了前方的航道。
他们冲出了港口。冲进了茫茫的大海。
身后的皇都铁环城,此刻仿佛是世界末日的景象。一半的城市陷入了火海,另一半正在塌陷。巨大的触手在港口肆虐,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战舰拖入深渊。
艾德里安站在船尾,看着那座生养他、也背叛了他的城市逐渐远去。
雨终于停了。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丝微弱的晨曦。那是血红色的晨曦。
“我们活下来了,大人。”布兰恩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
“这只是逃亡的开始,布兰恩。”艾德里安拔出那把“断潮”,剑身上沾满了血水和海水。
他看向北方,那是风暴带的方向,也是他们唯一的去处。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艾德里安低声发誓,眼神比寒铁还要坚硬,“带着风暴和怒火。”
在那红色的晨光中,“海鬼号”孤独地驶向未知的深海。
而在海面之下,在极其深邃的黑暗中,一双比城市还要巨大的眼睛缓缓闭上,似乎对这场闹剧感到了一丝厌倦,又或者是在等待更盛大的宴席。
第四章:风暴前夕 (Before the Storm)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雪不是白色的。
在外域风暴带的深处,在被称作“哀嚎冰原”的荒野上,雪是灰色的。它混合着火山灰、冻结的盐粒以及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粉尘,像是一层肮脏的裹尸布,覆盖着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
凯尔·斯托恩骑在唯一的战马上——那匹老马瘦得能数清每一根肋骨,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冻结。他的左眼有些视线模糊,那是在昨晚突围战中被飞溅的碎石划伤的,现在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只虫子在眼球后面钻。
“别停下!”凯尔挥舞着马鞭,抽打在一名想要倒在雪地里休息的难民背上。那是个穿着破烂亚麻布衣服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已经冻僵的鸡。
“大人,求求您……”老妇人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就歇一会……我的腿……”
“躺下就是死!”凯尔吼道,声音嘶哑而残酷,“如果你想变成那些东西的晚餐,那就躺下!否则就给老子迈开腿!”
他在扮演一个恶人。他必须这么做。仁慈在这里是奢侈品,甚至是毒药。
这支队伍原本有三百人,包括守夜人残部和从“黑岩哨所”逃出来的平民。三天后的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一百八十人。剩下的人要么倒在了雪地里成了冰雕,要么在夜里因为掉队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消失的人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队长,”副官托马斯策马靠近,他的脸颊深陷,胡子上挂满了冰碴,“后卫报告,雾又跟上来了。”
凯尔猛地回头。
在队伍后方大约两里的地方,那片该死的红雾像是有意识的捕食者,不紧不慢地从地平线上漫过来。它违背了风向,逆风而行。在雾气中,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那是甲壳摩擦和骨骼撞击的声音——即使隔着风雪也能听见。
“它们在戏弄我们,”凯尔咬着牙,嘴里满是铁锈味,“就像狼群围猎受伤的鹿。它们不急着进攻,它们在等我们精疲力竭。”
“粮食不多了,”托马斯低声说,“我们杀了两匹马,但这帮平民撑不住了。前面的‘霜狼峡谷’是唯一的生路,但那里的地形……”
“那是死地。”凯尔接话道。霜狼峡谷是一条细长的一线天,两边是百丈高的悬崖。如果在那里被伏击,他们就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但我们没得选。”
凯尔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峡谷的入口像一张黑色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他们。
当队伍行进到峡谷中段时,凯尔那种在那这几年练就的直觉——一种对死亡的预感——突然尖叫起来。
这里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了。
“停!”凯尔举起手,大喊一声。
“怎么了?”托马斯问。
“抬头,”凯尔拔出长剑,死死盯着两侧的悬崖顶端,“别看后面,看上面。”
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下,悬崖边缘出现了一排黑影。它们不是乱糟糟的尸鬼,而是排列得整整齐齐。
紧接着,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轰!
巨石砸在队伍中间,将一辆装满伤员的大车砸得粉碎。惨叫声瞬间爆发,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
“伏击!防御阵型!”凯尔咆哮着,试图控制受惊的战马。
但这不是为了抢劫的土匪。从悬崖上跳下来的,是那些“海鬼”。
它们并不像人类那样摔死,而是利用锋利的爪子插入岩壁,像巨大的蜘蛛一样滑下来。有些甚至直接跳在人群中,利用坚硬的甲壳作为缓冲,落地后立刻挥舞着巨大的钳子和骨质武器开始屠杀。
凯尔看到一只海鬼——它比其他的都要高大,身上覆盖着深蓝色的甲壳,像是穿着精良的板甲。它的手里拿着一把显然是从人类骑士那里抢来的双手巨剑,虽然锈迹斑斑,但在它巨大的力量下,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走三条人命。
“那是‘深海骑士’!”托马斯惊恐地大喊,“那是高阶怪物!”
那只深海骑士似乎听懂了,它转过头,那双毫无感情的复眼锁定了凯尔。它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鸣,周围的尸鬼立刻让开了一条路。
它在发起挑战。
凯尔没有退缩。他知道,如果不干掉这个头领,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以此剑,守长夜!”凯尔怒吼着守夜人的誓词,策马冲锋。
深海骑士站在原地不动,直到战马即将撞上它的瞬间,它才猛地侧身,巨大的钳子精准地夹住了战马的前腿。
咔嚓!
战马惨嘶一声,前腿折断,连人带马摔在雪地上。
凯尔在落地的瞬间滚了一圈,借着惯性站了起来。他的头盔摔掉了,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
深海骑士没有急着进攻,它像是猫捉老鼠一样,慢慢地走过来,拖着那把巨剑在石头上划出一串火星。
“来啊!你这只大螃蟹!”凯尔双手握剑,摆出防御姿势。
怪物挥剑了。简单,粗暴,快得不可思议。
凯尔格挡。
当!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崩裂,长剑差点脱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攻城锤正面撞中了一样,双脚在雪地上向后滑行了数米。
还没等他喘口气,怪物的第二击又来了。这次是那只巨大的钳子。
凯尔勉强低头,钳子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夹断了他身后的一棵枯树。
力量悬殊太大了。
就在这时,托马斯带着几个守夜人冲了过来,试图支援。
“别过来!”凯尔大喊。
但太晚了。深海骑士转身一个横扫,那把巨剑将托马斯连同他的盾牌一起斩成了两半。温热的血溅了凯尔一身。
看着副官的尸体,凯尔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愤怒。
他注意到那个怪物的甲壳虽然坚硬,但在它抬起手臂挥剑的时候,腋下有一块柔软的皮膜。
那是唯一的弱点。
凯尔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扔掉了盾牌,双手握剑,放弃了所有的防御。
当深海骑士再次举起巨剑劈下时,凯尔没有躲,也没有挡。他迎着剑锋冲了上去。
那把巨剑砍中了他的左肩,切开了皮甲,深深嵌入锁骨。
剧痛让凯尔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他利用对方巨剑卡在自己骨头里的这一瞬间僵直,整个人撞进怪物的怀里,手中的长剑由下而上,精准地刺入了那块腋下的软肉。
噗嗤!
长剑没柄而入,直透心脏。
深海骑士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它疯狂地挣扎,巨大的力量将凯尔甩飞出去。
凯尔摔在岩石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他的左眼位置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在刚才的近身搏斗中,怪物的附肢刺穿了他的左眼。
世界变成了一半黑暗,一半血红。
但他看到那个深海骑士跪倒在地上,伤口流出黑色的脓血,最终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其他的尸鬼和海鬼看到首领倒下,竟然停止了攻击,发出低沉的哀鸣,开始缓缓后退,隐入了红雾之中。
它们撤退了。
凯尔躺在雪地上,看着灰暗的天空。雪花落在他那个空荡荡的眼眶里,融化成血水。
“队长!”幸存的士兵围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把……托马斯的剑带上,”凯尔用仅存的右眼看着他们,声音微弱但坚定,“我们还没死。只要还没死,就继续走。”
他被士兵们抬上了担架。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伏击。那个怪物是在测试他们,或者说,是在筛选。
它们在把人类赶向南方,赶向某个特定的地方。
视点人物:伊莎贝拉 (Isabella)
皇宫的宴会厅虽然在地震中震碎了几扇彩绘玻璃窗,但此刻已经被厚重的天鹅绒挂毯遮住了。数千支蜡烛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掩盖了外面城市的废墟和死寂。
这是一场庆祝“叛乱平息”的晚宴。
伊莎贝拉坐在长桌的一端,穿着一件深紫色露肩长裙,脖子上戴着那串沉重的黑珍珠项链。她的妆容完美无瑕,尤其是眼妆,浓重的烟熏妆巧妙地遮掩了她瞳孔边缘那一点点异常的金色。
而在她的衣服下面,在她的肋骨和腰侧,一小片细密的、银灰色的鳞片正在缓慢生长。那是长期接触高纯度琥珀金的代价,也是她必须用生命保守的秘密。
坐在主位上的摄政王瓦勒里乌斯,此刻正像一头猪一样趴在桌子上进食。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烤全孔雀,羽毛被重新插回烤熟的肉身上,看起来既华丽又诡异。瓦勒里乌斯撕下一只孔雀腿,油脂顺着他的下巴流到了那件绣满金线的礼服上。
“吃啊!都给我吃!”瓦勒里乌斯挥舞着骨头,对着下面那些面色苍白的贵族们吼道,“这是胜利的宴席!艾德里安那个杂种已经被赶跑了!大海是我们的了!”
没有人敢反驳,尽管大家都知道港口外面的那些怪物刚刚吞噬了皇家舰队的三分之一。
伊莎贝拉优雅地切开盘子里的一块血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做手术。
“陛下,”她轻声说道,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咀嚼声,“财政大臣刚刚报告,北方的税收船因为‘风暴’延误了。国库里的琥珀金存量只够维持这一周的照明了。”
“那就让那些贱民去挖!”瓦勒里乌斯含糊不清地喊道,“让监狱里的犯人去,让贫民窟的乞丐去!沉渊海沟里到处都是那种油!”
他突然停了下来,眼神变得涣散,手开始颤抖。
“我的药呢?伊莎贝拉,我的药!”
伊莎贝拉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水晶小瓶。里面装着金色的粉末——那是提纯后的琥珀金粉末,一种极强的致幻剂,也是瓦勒里乌斯的命根子。
但在今晚,那些粉末里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名为“颠茄之吻”的慢性毒药。它不会让人立刻死亡,只会让人慢慢发狂,最后心脏麻痹。
“在这儿,亲爱的,”伊莎贝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亲自将粉末倒进他的酒杯里,看着那金色的粉尘在红酒中溶解,泛起诡异的泡沫,“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瓦勒里乌斯一把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他的瞳孔放大,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我看到了……”他喃喃自语,盯着虚空,“那条蛇……它在对我说话。它说我是被选中的人。它说只要我献上足够的祭品,我就能成为神。”
“是的,您是神,”伊莎贝拉在他耳边低语,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脖颈,感受着那一层油腻腻的汗水,“但神需要休息。”
“对……休息……”瓦勒里乌斯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伊莎贝拉转过身,正好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坐在下首的双蛇教派大主教。那个老人的盘子里只有清水和面包,但他看着瓦勒里乌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养肥了的猪。
大主教缓缓站起身,走到伊莎贝拉面前。
“摄政王似乎不太舒服,”大主教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也许他需要教会的‘净化’。”
“他只是太累了,”伊莎贝拉微微昂起下巴,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我会照顾好他的。毕竟,我是未来的皇后。”
“皇后?”大主教笑了,那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蛇吐信子一样的笑声,“科尔斯特小姐,你真的很聪明。你以为你控制了他?你以为你在那杯酒里加的东西我没闻出来?”
伊莎贝拉的心脏猛地一缩,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大主教。”
大主教凑近她,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腐的熏香味道。
“别紧张,孩子。神不在乎谁坐在铁王座上,神只在乎……血肉。”大主教的目光下移,落在伊莎贝拉的腰侧——正是她长出鳞片的位置,“就像神不在乎你的那些小秘密一样。只要你乖乖听话,当你完全‘蜕变’的时候,教会会给你留一个位置。”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在变异。
伊莎贝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今晚的月色很美,”大主教直起腰,仿佛刚才的威胁不存在一样,“听说地下有一场盛大的弥撒。瓦勒里乌斯殿下应该会喜欢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昏睡在王座上的男人,又看了看那群各怀鬼胎的贵族。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冲进宴会厅旁边的洗手间,对着金盆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滩黑色的胆汁。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皇都最美的女人。但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左眼瞳孔突然收缩成了一条竖线,持续了一秒钟,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怪物,”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我们都是怪物。”
她擦干嘴角,重新涂上口红。鲜红如血。
如果注定要变成怪物,那她也要做那个吃人的怪物,而不是被吃的那个。
视点人物:西蒙 (Simon)
地牢里没有昼夜,只有滴水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滴答。滴答。
西蒙神父蜷缩在角落里,身下的稻草早已腐烂湿透。他的长袍被撕破了,身上布满了鞭痕——那是他试图向狱卒宣扬“真相”后得到的奖赏。
这间牢房里关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乞丐、酒鬼,还有几个是在昨晚的清洗中被抓的低级军官。
“喂,神棍,”旁边一个少了一只耳朵的囚犯踢了他一脚,“别再念那个该死的经了。如果神真的存在,早就把这地方炸了。”
“神是存在的,”西蒙的声音沙哑,但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但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慈父。他是饥饿的。他在地下……我听到了他的心跳。”
“疯子。”那个囚犯啐了一口,转身去抢别人的发霉面包。
西蒙没有理会。他贴着墙壁,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砖上。
那声音就在那里。
咚——咚——
那不是地质运动,那是有节奏的搏动。每一次搏动,墙壁都会微微颤抖,那股震动顺着西蒙的骨骼传导,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崇拜。
牢门突然打开了。
几个穿着红色长袍的教士走了进来。他们的脸上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的银色面具,手里拿着铁链。
“又是选祭品的时候了,”角落里的一个老囚犯绝望地呻吟,“别选我……别选我……”
教士们没有说话,他们像挑选牲口一样在囚犯中巡视。
其中一个教士停在了西蒙面前。
“这个,”面具后传出一个沉闷的声音,“大主教点名要他。”
两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西蒙。他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教士的面具。
“你们在做什么?”西蒙问道,“你们要把我们带去哪?”
“去见证真理,”教士冷冷地回答。
西蒙被拖出了牢房。他们并没有往上走,而是往下。
沿着蜿蜒的螺旋楼梯,他们越走越深。空气变得越来越热,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臭氧的味道。墙壁上的火把不再是橘红色的,而是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这里的景象让西蒙彻底惊呆了。
这原本是皇都地下的蓄水系统,但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坛。在空洞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翻滚着的黑色池塘。池水像是有生命一样沸腾着。
而在池塘的上方,悬挂着数百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人。
有些人已经在里面死了,变成了白骨。有些人还在尖叫。
“看哪,”押送他的教士指着那个池塘,“那是‘重生之池’。所有不完美的肉体,都将在这里融化,然后重组。”
西蒙看到,一根巨大的铁链缓缓下降,将一个关着活人的笼子浸入了那个黑色的池塘。
笼子里的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黑水涌入笼子,那个人的皮肤开始迅速溶解,红色的肌肉组织暴露出来,然后开始疯狂地增生、变异。
几分钟后,笼子被拉了上来。
里面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个有着四条手臂、背上长满尖刺的怪物。它趴在笼子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这是亵渎……”西蒙浑身颤抖,眼泪流了下来,“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这是进化,”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
大主教站在祭坛的高台上,俯视着这一切。他的身后站着那个本该死去的泰伦亲王——现在应该叫他怪物亲王。泰伦的半个身体已经完全机械化了,那是为了修复被灰鼠重创的伤口。
“西蒙,”大主教的声音在空洞里回荡,“你是个虔诚的人。你一直在寻找神。现在,神就在你面前。”
大主教指向那个黑色池塘的深处。
在那翻滚的黑水之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那是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猛地睁开,透过黑水注视着西蒙。
在那一瞬间,西蒙的大脑被无数的信息流冲击。他听到了无数种语言在尖叫,看到了无数个文明在深海中毁灭又重生。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人类不过是这些古老神明圈养的牲畜,或者是实验品。
所谓的“双蛇神”,不过是两只正在争夺这个世界的泰伦级生物寄生虫。
“不!!!”西蒙抱着头,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了。
“带他去‘圣座’,”大主教挥了挥手,“他的精神力很强,适合作为一个高级载体。”
教士们拖着尖叫的西蒙走向祭坛最中心的一张石椅。那张椅子上布满了细小的针管和导管,连接着那个黑色池塘。
当那些针管刺入西蒙的脊椎时,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液体注入了他的体内。
痛苦消失了。恐惧消失了。
一种奇怪的宁静包围了他。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来自深渊的声音。
“欢迎回家,孩子。”
西蒙睁开了眼睛。原本棕色的瞳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旋转的黑色漩涡。
他张开嘴,发出的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串复杂的、带有金属质感的音节。
大主教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胸前画了一个双蛇符号。
“仪式开始了。”
第五章:血色潮汐 (Blood on the Tide)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大海闻起来像是在流血。
这不仅仅是一个比喻。在“碎裂之海”的这片被称为“寡妇湾”的海域,红色的藻类正如瘟疫般蔓延,将海水染成了令人作呕的铁锈色。每一次浪头拍打在“海鬼号”的船壳上,留下的泡沫都像是粉红色的脓液。
艾德里安站在艉楼上,单筒望远镜里映出的是远方的一艘巨舰——皇室运金船“利维坦号”。
“这是自杀,阁下,”大副布兰恩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声音里混杂着海风的呼啸和恐惧,“那就是个带刺的铁皮核桃。我们的船只有十八门炮,那是为了跑得快,不是为了硬碰硬。”
“我们没得选,布兰恩,”艾德里安放下望远镜,他的眼窝深陷,那是三天没合眼的代价,“锅炉里的琥珀金只够烧两天了。如果没有补给,我们就得在这片被诅咒的海上漂到死,或者被风暴带的寒风冻成冰雕。”
“那我们可以去抢商船……”
“商船没油,”艾德里安打断了他,“只有皇家海军的运金船才会携带高纯度的‘深红燃油’。而且,那艘船上装着我们要送给北方领主的‘见面礼’——那是原本要运往铁环城的税金。”
他转过身,看着甲板上那些疲惫不堪的水手。他们原本是精锐,现在却像一群乞丐。盔甲生锈,绷带发黑。但他们的眼睛里依然有光——那是对生存的渴望,也是对复仇的渴望。
“传令下去,”艾德里安的声音沉稳而冷酷,“升起假旗。挂‘双蛇教派’的巡礼旗。我们要靠到那个巨兽的肚皮底下再开火。”
“海鬼号”在红色的波涛中悄然转向。船帆被调整到一个诡异的角度,借着侧风切入航道。
随着距离的拉近,“利维坦号”的庞大身躯逐渐压迫过来。那是一艘三层甲板的战列舰,船首像是一只咆哮的海怪,铜皮包裹的船腹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那是教会的船!”对方的瞭望哨显然看到了旗帜,并没有第一时间开火。
“稳住……”艾德里安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再近一点。”
五百码。三百码。一百码。
哪怕隔着这么远,艾德里安似乎都能闻到对方船上那种奢靡的香料味。甲板上的军官们穿着丝绸衬衫,正好奇地打量着这艘破旧的“巡礼船”。
“就是现在!”艾德里安拔出长剑,怒吼道,“降旗!升黑锚旗!左满舵!所有火炮,齐射!”
“海鬼号”猛地横过船身,原本遮盖着炮门的帆布被扯下。黑洞洞的炮口在零距离上对准了“利维坦号”的水线。
轰!轰!轰!
十八门火炮同时咆哮。船身剧烈摇晃,硝烟瞬间笼罩了甲板。
距离太近了,根本不需要瞄准。沉重的铁弹轻易撕开了“利维坦号”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船壳。木屑横飞,惨叫声瞬间爆发。
“我们要登船吗?”布兰恩拔出斧头,兴奋地大喊。
“不!那是陷阱!”艾德里安突然喊道。
他的直觉救了他。
就在“利维坦号”中弹的瞬间,这艘巨舰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瘫痪。相反,它船头的一个巨大铜盖突然打开了。
那里面没有大炮。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喇叭花一样的黄铜装置,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正在微微震颤。
“那是什……”
还没等布兰恩问完,那个黄铜喇叭发出了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
嗡——————
那不是声音。那是冲击波。那是某种次声波武器。
艾德里安感觉自己的脑浆在沸腾。耳膜剧痛,鼻血瞬间喷了出来。甲板上的水手们痛苦地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玻璃提灯全部炸裂。
紧接着,海面沸腾了。
在“利维坦号”和“海鬼号”中间的海水突然隆起。那不是爆炸,那是某种巨大的东西从深渊里冲了上来。
一只布满吸盘、粗如古树的触手破水而出,直接卷住了“海鬼号”的桅杆。
咔嚓!
主桅杆像一根牙签一样被折断了。帆布倒下,砸伤了几名炮手。
“这就是他们的护卫舰!”艾德里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强忍着眩晕站起来,“他们在用那个喇叭控制这头畜生!”
那是一头“深渊巨鱿”,但它显然被改造过。它的触手根部镶嵌着金属控制环,那些金属环随着黄铜喇叭的频率闪烁着蓝光。
这根本不是一场海战。这是一场屠杀。
“把那该死的琥珀金炸弹给我拿来!”艾德里安冲向艉楼的军火箱。
“那是我们最后的存货了!”
“再不炸我们就是鱼饲料了!”
艾德里安抱起一个装满高纯度琥珀金的木桶,插上引信。他看着那只正准备把“海鬼号”拖入深海的巨型触手。
“尝尝这个,你这只大鼻涕虫!”
他点燃引信,在那只触手卷过甲板的一瞬间,将木桶滚了过去。
巨鱿显然没有分辨出这是什么,它的吸盘本能地吸住了那个木桶。
轰隆!
爆炸的火球是蓝色的。琥珀金的燃烧温度极高,瞬间烧穿了巨鱿的触手。
怪物发出一声足以震碎灵魂的尖啸,松开了“海鬼号”,痛苦地在海里翻滚,激起千层巨浪。
与此同时,那个黄铜喇叭也因为受到爆炸波及而停止了运作。
“这就是机会!全速撤退!”艾德里安吼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可是……我们的主桅杆……”
“用备用帆!用浆划!哪怕是用手刨也要离开这里!”
“海鬼号”像一条断了腿的狗,在巨浪中狼狈逃窜。身后的“利维坦号”虽然船壳受损,但并没有追击。它似乎更在意控制那头失控的怪兽。
艾德里安靠在残破的船舷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团燃烧的蓝火。他的手在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战斗,更是因为恐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家海军如此自信了。
他们不再依赖风帆和大炮。他们把深渊本身变成了武器。
“我们赢不了,”布兰恩瘫坐在他身边,看着满甲板的伤员,“如果是那种东西……我们怎么可能赢?”
“我们不需要赢它,”艾德里安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浸透的海图,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上面标记着一个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的坐标,“我们需要找到它的天敌。”
他用沾血的手指指向海图的最北端——那是比风暴带更北的地方,传说中“泰坦沉睡之地”。
“我们去极北,”艾德里安说,“去找那个能杀死神的武器。”
视点人物:伊莎贝拉 (Isabella)
摄政王的寝宫里弥漫着一股甜得发腻的腐烂味道。那是掩盖尸臭的熏香,混合着汗水、药膏和即将到来的死亡气息。
瓦勒里乌斯躺在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周围挂满了深红色的天鹅绒帐幔,像是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绿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斑点——那是长期服用“极乐粉”加上伊莎贝拉精心调制的“寡妇之泪”产生的效果。
“伊……伊莎贝拉……”他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在那只手上,指甲已经变得又黑又长,像是野兽的爪子。
“我在这儿,亲爱的。”伊莎贝拉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药汤。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了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但在那丝绸掩盖的腰侧,那些细密的银色鳞片正在发痒。每当她靠近瓦勒里乌斯,靠近这种权力和死亡的味道,那些鳞片就会有一种渴望扩张的冲动。
“我……我看到它了,”瓦勒里乌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几乎扩散到了整个眼球,“那条大蛇……它在等我。它说皇位……皇位是我的……”
“是的,它是你的,”伊莎贝拉微笑着,用丝绸手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白沫,“你将是永恒的皇帝。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签下这最后一份诏书。”
她从床头拿出一卷羊皮纸。那是早已起草好的文件——确立瓦勒里乌斯年仅六岁的侄子,艾蒙王子,为唯一合法继承人。而伊莎贝拉·科尔斯特将被任命为“护国女皇”,摄政直到皇帝成年。
“签……签字……”瓦勒里乌斯颤抖着拿起羽毛笔。他的神智已经不清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也许他以为这是封神榜。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扭曲的线条。
就在他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赫——赫——”
他的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之人特有的咯咯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压下来。
伊莎贝拉没有叫医生。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这个曾經不可一世、把人命当草芥的男人,此刻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挣扎。她看着生命的光芒从他眼中一点点消失,变成死灰色的空洞。
终于,他不动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
伊莎贝拉放下药碗,站起身。她走到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美丽、高贵,但也陌生。
她解开了睡袍的系带。丝绸滑落。
在她的左侧肋骨下方,那片原本只有巴掌大的鳞片区域,现在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左腹部。那些鳞片是半透明的银灰色,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摸上去坚硬而冰冷。
这不仅是病变。这是某种……进化。
“你也饿了吗?”她抚摸着那些鳞片,低声自语。
她能感觉到,随着瓦勒里乌斯的死亡,某种束缚消失了。权力的真空正在形成,而她必须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填补它。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伊莎贝拉迅速穿好衣服,系紧腰带,深吸一口气,调整出最悲伤、最完美的表情。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双蛇教派的大主教,还有几位重臣,包括她的父亲科尔斯特公爵。
“他走了,”伊莎贝拉的声音哽咽,眼泪适时地滑落,“为了这个国家,他耗尽了最后一滴血。”
大主教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悲伤,只有算计。
“神接纳了他的灵魂,”大主教淡淡地说道,“那么,诏书呢?”
伊莎贝拉举起手中的羊皮纸。
“在这里。为了帝国的稳定,我们将辅佐艾蒙皇帝。”
科尔斯特公爵接过诏书,检查了一遍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御林铁卫已经控制了皇宫。今晚,我们就会宣布新皇登基。”
就在这时,大主教突然靠近伊莎贝拉。
“你做得很好,孩子,”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但别忘了你的承诺。教会不仅需要什一税,还需要……更深层的合作。我知道你在变成什么。我们需要那个。”
伊莎贝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她没有退缩。
“只要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她直视着大主教的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色的异芒,“教会就会得到它想要的。但如果我倒下了……我会确保整个教会给我陪葬。”
大主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很好。看来我们选对了人。或者说……选对了怪物。”
当伊莎贝拉再次回到房间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但同时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更加漆黑的大海。
“艾德里安,”她对着风低语,“如果你还活着,最好别回来。因为下一次见面,我可能不得不杀了你。”
视点人物:灰鼠 (Rat)
如果你以为皇都的下水道就是地狱,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铁锈深渊”。
灰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醒来时,那种如同被巨人嚼碎后又吐出来的疼痛感让他差点再次晕过去。他的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但他还活着。
这里是地下几千尺的深处。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无尽的、巨大的齿轮在缓慢转动,发出那种低沉的、如同大地呼吸般的轰鸣声。
空气是热的,带着硫磺和机油的味道。
“这只小老鼠醒了。”一个声音传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灰鼠费力地睁开眼睛。
围在他身边的是一群怪人。他们穿着破烂的皮围裙,身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身体。
有的人的手臂被换成了机械液压钳,有的人的眼睛是一个发光的透镜,还有的人……半个脑袋都是铜做的。
他们是被遗忘者。或者用他们的话说,“维护者”。
“别动,”一个看起来像首领的老人说道。他的下巴是一个金属网格,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你的腿骨断成了三截。如果不是大个子把你捞出来,你早就变成齿轮润滑油了。”
灰鼠转过头,看到一个身高足有三米的巨人站在阴影里。那是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正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个被称作“泰坦”的东西的缩小版。
“我在哪?”灰鼠的声音虚弱。
“你在‘核心’的下面,”老人用金属手指敲了敲旁边的管道,“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屁股底下。”
“我……我看到那个亲王……”灰鼠试图坐起来,“他要毁了那个心脏。”
“他不是要毁了它,他是要‘喂’它,”老人冷冷地说,“那帮地上的蠢货,以为双蛇教派是在崇拜神?屁。他们是在给这个大机器加油。”
老人把一个装满浑浊液体的杯子递给灰鼠。
“喝了这个。这是稀释的琥珀金和苔藓汁。能让你感觉不到疼。”
灰鼠喝了一口,味道像马尿,但很快,一股暖流传遍全身,腿上的剧痛减轻了。
“听着,小子,”老人蹲下来,那个发光的电子眼盯着灰鼠,“你扔进去的那个齿轮……救了我们一命。也暂时救了上面的城市一命。那个机械心脏本来要过载爆炸的。”
“那是个意外,”灰鼠实话实说,“我只是想活命。”
“不管是不是意外,你现在是这下面的一员了,”老人指了指周围那些巨大的机械结构,“看清楚了。这不是普通的地下室。这整座城市……不,这整个岛屿,其实是一艘船。”
“什么?”灰鼠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艘船。一艘几千年前造的、像山一样大的船,”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狂热,“传说中的‘方舟’。我们脚下的土地,其实是它的甲板。那些所谓的‘泰坦’,其实是它的动力炉。”
灰鼠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那些巨大的柱子确实像是某种骨架,那些管道像是血管。
“但它坏了,”老人的眼神黯淡下来,“坏了几百年了。上面的人忘记了怎么修它,只会像寄生虫一样吸它的血(琥珀金)。现在,双蛇教派那帮疯子想要通过献祭活人来强行启动它。”
“如果启动了会怎么样?”
“如果是正常的启动,它能带我们离开这片被诅咒的海域,”老人叹了口气,“但如果是那种邪恶的血祭……它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一个吃人的机械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起。那是蒸汽哨的声音。
“警报!C区入侵!”一个机械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该死,教会的清道夫来了,”老人站起身,手里抓起一把巨大的扳手当作武器,“他们一定是顺着你掉下来的洞找过来的。”
那个高大的半机械巨人走了过来,把灰鼠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保护好这个小子,”老人对巨人说,“他是唯一一个见过‘核心钥匙’插槽位置的人。也许……他是唯一能彻底关停这该死机器的希望。”
“我们要去哪?”灰鼠惊慌地问。
“去更深的地方,”老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铁牙,“去那些连教派都不敢去的‘死区’。抓紧了,小老鼠。地下的过山车可比地上的刺激多了。”
巨人迈开大步,开始奔跑。每一步都震得灰鼠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身后传来了爆炸声和惨叫声。教会的杀手们已经到了。
灰鼠趴在巨人的肩膀上,看着那巨大的机械心脏在黑暗中逐渐远去。那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只愤怒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只是个偷钱包的小偷了。他偷走了一个秘密。一个能毁灭世界,或者拯救世界的秘密。
第六章:红月加冕 (The Red Coronation)
视点人物:伊莎贝拉 (Isabella)
皇冠太重了。
这是伊莎贝拉给年幼的艾蒙整理衣领时的第一个念头。那顶象征着奥赛瑞亚最高权力的“铁棘王冠”是用陨铁打造的,上面镶嵌着七颗红宝石,代表着群岛的七个主岛。现在,它压在一个六岁孩子的头上,几乎要把那纤细的脖子压断。
“我不想戴这个,姑姑,”艾蒙带着哭腔,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它扎人。我想找妈妈。”
“你没有妈妈了,陛下,”伊莎贝拉柔声说道,手指却用力捏住了男孩的肩膀,在那丝绸礼服下留下了指印,“你现在是皇帝。皇帝不能哭。皇帝要看着他的臣民,就像牧羊人看着羊群。”
羊群?不,是屠宰场里的猪。
伊莎贝拉直起身,看向大圣堂那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外面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那是“血月”的前兆。按照双蛇教派的预言,今晚是神力最强盛的时刻,也是新皇登基的吉时。
但伊莎贝拉知道,这只是大主教的借口。他要在今晚完成某种仪式。
“摄政太后殿下,”一名侍女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暗红色的酒,“大主教说,在加冕前,请您饮下这杯‘圣血’。”
伊莎贝拉接过酒杯。那不是葡萄酒,那是一杯混合了高纯度琥珀金和某种动物血液的液体。腥甜,粘稠。
她看着杯中的倒影。她的妆容依然完美,但在那层厚厚的粉底之下,左脸颊的皮肤正在硬化。就在刚才更衣时,她发现那种银灰色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锁骨。
如果不喝,大主教立刻就会翻脸。如果喝了,她离变成怪物就更近一步。
“为了帝国,”伊莎贝拉低语,仰头一饮而尽。
一股灼烧感顺着喉咙流下,然后在胃里炸开。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快感传遍全身。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大圣堂外广场上数万民众的呼吸声,能闻到几百米外海风中带来的……那种腐烂海带的味道。
“仪式开始!”
随着一声沉闷的号角,大圣堂的门缓缓打开。
伊莎贝拉牵着艾蒙的手,走过长长的红地毯。两侧站满了盛装出席的贵族。科尔斯特家族的亲信、投诚的旧贵族、还有那些脸色苍白的教会高层。
每个人都在笑,但那笑容像是画在面具上的。
大主教站在祭坛前,身后是那尊巨大的双蛇雕像。今晚,那雕像的双眼似乎在发光。
“诸位,”大主教的声音经过扩音回廊,震得伊莎贝拉耳膜生疼,“在这个神圣的夜晚,旧的时代结束了。在这个血月之下,我们将见证真龙的飞升。”
真龙?瓦伦家族的图腾明明是黑锚。
伊莎贝拉皱起眉头。她看向大主教。那个老人的眼神不对劲。那是狂热,是毁灭的欲望。
“跪下,孩子,”大主教对艾蒙说。
小皇帝颤抖着跪在坚硬的石板上。
大主教并没有立刻拿起皇冠。他举起双手,开始吟唱一段古老的、没有人能听懂的咒语。那声音低沉、嘶哑,仿佛是从地狱的裂缝中挤出来的。
随着吟唱,大圣堂内的气温骤降。那些燃烧的蜡烛火焰突然变成了绿色。
“姑姑……”艾蒙吓坏了,想要站起来。
“别动!”伊莎贝拉按住他。但她的手也在抖。
大主教的吟唱越来越高亢。突然,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黑曜石匕首。
那不是加冕的权杖。那是献祭的刀。
伊莎贝拉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要干什么?”她尖叫道,想要冲上去。
但她动不了。那杯酒。那是麻痹剂。
“这是代价,伊莎贝拉,”大主教转过头,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要唤醒沉睡的泰坦,仅仅靠贫民的血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皇室的血。纯净的、幼小的血。”
“不!他是你的傀儡!你答应过我不杀他!”
“傀儡可以再找。但神如果不吃饱,就会吃掉我们所有人。”
大主教高举匕首。
“以双蛇之名!血祭!”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艾蒙胸膛的那一刻,大地发出了一声悲鸣。
不是地震。是一声真正的、有生命的咆哮。
昂——————!
大圣堂的地板裂开了。
并没有岩浆喷出,喷出的是黑色的油——那是未经提炼的原油琥珀金。
一只巨大的、机械与血肉混合的爪子从裂缝中伸了出来,直接抓住了祭坛。
那尊巨大的双蛇雕像瞬间粉碎。
大主教被震得飞了出去,匕首掉在地上。
艾蒙吓得哇哇大哭。
伊莎贝拉感觉身体里的麻痹感被恐惧冲散了。她扑过去,抱住艾蒙,滚到一根柱子后面。
“那是什么?”艾蒙尖叫。
伊莎贝拉抬起头,透过裂缝和烟尘,她看到了那个从地下钻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神。那是一个噩梦。
视点人物:西蒙 (Simon)
痛觉已经消失了。西蒙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拥有身体。
他的意识漂浮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中。这片海洋连接着每一个被植入了“深海孢子”的生物。
他看到了大主教在大圣堂里的狂妄。
他看到了伊莎贝拉的恐惧。
他看到了港口外那些正在爬上岸的甲壳大军。
“连接……完成……”
一个机械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那不是他的声音,那是“它”的声音。
现在的西蒙,被固定在大圣堂地下的那个秘密祭坛上。他的脊椎被几十根管子连接着,他的大脑成了这台生物计算机的处理器。
他是门。
“打开门,”那个声音命令道,“让潮水进来。”
西蒙试图反抗。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是个神父,想起了他在贫民窟分发面包的日子。
不……我是人……
“你不是人。你是钥匙。”
一股巨大的电流穿过他的灵魂。西蒙惨叫着,但他没有嘴巴,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被迫敞开,连接到了位于沉渊海沟深处的那个本体。
在那个瞬间,西蒙看到了所谓的“旧神”的真面目。
那不是神话里的龙或海怪。那是一艘船。
一艘活着的、生物与机械完美融合的星际殖民舰。它坠毁在这里几万年了。它的名字在古语中叫“利维坦”。它在沉睡,在自我修复。而人类,只是它泄露出来的基因培养液(琥珀金)催生出的意外产物。
现在,它醒了。因为它感应到了它的核心部件(皇都地下的机械心脏)正在被激活。
“收回……部件……”
西蒙的意志彻底崩溃了。他变成了那个指令的执行者。
他张开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看向了皇都。
在西蒙的视野里,整个铁环城变成了红色的数据流。
他看到了港口的防线。
“指令:清除障碍。”
于是,海里的那些怪物——那些实际上是利维坦的“免疫细胞”和“维修工”——收到了命令。
数以万计的海鬼从水中跃出。它们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攻击,而是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组成了方阵。
巨大的攻城蟹撞开了城门。
飞行的刺蛇扑向了塔楼上的弓箭手。
而在深海中,那只巨型触手怪(维修臂)伸向了皇宫。
西蒙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感。这是神的力量。他在毁灭这个肮脏的城市,就像冲洗掉伤口上的脓疮。
“毁灭吧,”西蒙的意识在狂笑,“都毁灭吧。”
但在那片红色的数据海中,他看到了一个微小的、不和谐的蓝点。
在地下深处。在机械心脏的旁边。
有一只老鼠。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城墙上全是血。太滑了,根本站不住。
凯尔·斯托恩挥舞着那是从死去的副官手里接过来的长剑,砍翻了一只刚爬上垛口的尸鬼。他的左眼眶空荡荡的,只有一条肮脏的绷带缠着,右眼却亮得吓人。
“守住!别后退!”他嘶哑地吼道。
但他知道,守不住了。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原本负责守卫北门的“金袍子”——那群平时只会欺负小贩的城防军,在看到怪物大军的第一眼就崩溃了。他们扔下武器,哭喊着向内城逃跑,甚至为了争夺逃跑路线而自相残杀。
现在还在战斗的,只有凯尔带来的那一百多名守夜人残部,以及一些自发拿起武器的码头工人。
“队长!门要破了!”
城门下传来巨大的撞击声。那只在风暴带见过的深海骑士并没有死绝,这里还有更多。三只穿着重甲的海鬼正在用巨大的船锚轰击城门。
轰!
木屑飞溅。厚重的橡木大门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里伸进来,抓住了一名守夜人,直接把他拖了出去。惨叫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咀嚼声。
“点火!把油倒下去!”凯尔命令道。
“没有油了!所有的琥珀金都被皇室征收走了!”
该死的政治。该死的贪婪。
凯尔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兄弟。他们在外域那种鬼地方都活下来了,却要死在这个繁华的、腐烂的首都。
“撤退,”凯尔做出了决定,“撤到第二道防线。去内城的吊桥。”
“可是平民还在后面……”
“能救多少救多少!如果我们死光了,谁也救不了!”
他们边打边退。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奔跑的人群。
当他们撤退到连接外城和内城的“叹息之桥”时,凯尔看到了最绝望的一幕。
吊桥升起来了。
站在内城墙上的,是伊莎贝拉的父亲,科尔斯特公爵。他穿着华丽的铠甲,冷冷地看着桥下拥挤的难民和士兵。
“公爵大人!放桥!”凯尔大喊,“后面全是怪物!”
“为了内城的安全,必须封锁外城,”科尔斯特公爵的声音冷酷无情,“这是必要的牺牲。”
“去你妈的牺牲!这里有几千人!”
“弓箭手,准备,”公爵抬起手,“谁敢靠近护城河,格杀勿论。”
城墙上的弩箭对准了自己的人民。
凯尔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外域的风还要冷。这就是他们守护的贵族。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
“看天上!”
凯尔抬头。
月亮彻底变红了。在那红色的月光下,皇宫所在的那座山——也就是城市的最高点——开始崩塌。
一只巨大的机械手臂,足有几百米长,从皇宫地底破土而出,直插云霄。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动。这震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内城的城墙——那座科尔斯特公爵以此为傲的防线——出现了裂缝。
“不……这不可能……”公爵惊恐地看着脚下的石头裂开。
轰隆!
一段城墙崩塌了。连同上面的公爵和他的弓箭手,一起掉进了满是尖刺的护城河里。
吊桥因为机关损毁,重重地砸了下来。
“桥通了!”难民们欢呼着涌上桥。
但凯尔没有欢呼。他看着那个巨大的机械手臂。
它正在横扫一切。皇宫的一半已经被它拍碎了。无数的碎石像流星雨一样落下。
“那是什么鬼东西?”身边的老兵喃喃自语。
“那是这个城市的真面目,”凯尔想起了那些古老的传说,“这整座城市就是建在一个怪物的背上。现在,它醒了。”
更糟糕的是,海面开始上涨。红色的海水漫过了堤坝,淹没了街道。水中,无数的触手和鱼鳍在翻腾。
前有海怪,后有机械巨神。
“往高处跑!”凯尔大喊,“去灯塔废墟!那是唯一还没塌的地方!”
视点人物:灰鼠 (Rat)
如果你在一只狂暴的巨兽肚子里,你能做什么?
答案是:祈祷,然后跑。
灰鼠正挂在一根晃动的锁链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机械深渊。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已经不再是有节奏地跳动了,而是在疯狂地痉挛。红色的能量流像闪电一样四处乱窜,每一次击中岩壁都会引发一次小型地震。
“抓紧了!”那个半机械巨人(他的名字叫泰坦,很讽刺)单手抓着锁链,另一只手把灰鼠护在胸口。
“这东西要炸了!”灰鼠大喊,声音被轰鸣声淹没。
“不,它在变形!”老技师在下面的平台上吼道,他在疯狂地操作着控制台,“上面的某个信号正在强制它重组!该死的,那是‘战斗模式’!”
灰鼠听不懂什么叫战斗模式。但他看到了结果。
周围的那些原本是支撑柱的巨大金属梁正在移动,它们变成了关节。那些管道变成了液压肌腱。
这整座地下结构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身体。
“我们得阻止它!”灰鼠喊道,“那个核心齿轮!我把它卡在里面了!”
“那就把它弄出来!或者把它炸了!”老技师扔给灰鼠一个包裹,“这是高浓度的炸药!去核心那里!只有你能钻进去!”
“你疯了!那是送死!”
“如果不去,整个岛都会沉!”
巨人把灰鼠抛向了核心平台。
灰鼠在空中翻滚,重重地摔在那个滚烫的金属平台上。这里离那颗疯狂的心脏只有几米远。热浪几乎要把他的眉毛烧焦。
他看到了那个卡在飞轮里的齿轮。它已经被挤压变形了,卡得死死的。正是因为它,这个庞然大物无法完全协调,导致了地表的崩塌。
“好吧,好吧,”灰鼠从包裹里拿出炸药,手在发抖,“我是个小偷,不是拆弹专家。”
他把炸药塞进齿轮的缝隙里。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上面跳了下来。
是那个怪物亲王——泰伦。或者说,还剩下的一半泰伦。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失了,拖着一堆电线和肠子。但他的上半身依然强壮,那只机械爪子死死抓住了灰鼠的脖子。
“你……坏了……好事……”泰伦的声音像是坏掉的风箱。
灰鼠被提到了半空中。他快要窒息了。
“把……炸药……拿出来……”
灰鼠踢打着,但毫无作用。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那颗机械心脏因为过载,喷出了一股红色的蒸汽。
蒸汽直冲泰伦的面门。
“啊啊啊!”泰伦惨叫着松开了手。
灰鼠掉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看着泰伦在蒸汽中翻滚,那半机械的身体开始融化。
“去死吧,”灰鼠爬起来,抓起引爆器。
他没有犹豫。他按下了按钮。
轰!
爆炸并不大,但位置很关键。
那个卡住的齿轮被炸飞了。飞轮失去阻力,瞬间疯狂加速,然后——
崩!
巨大的连杆断裂了。
就像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然后是崩塌。
这一次,不是变形,是彻底的毁灭。
“跑!”巨人冲过来,一把捞起灰鼠,跳进了一个逃生管道。
灰鼠在滑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眼,看到那颗红色的机械心脏逐渐黯淡,然后被坍塌的岩石掩埋。
视点人物:伊莎贝拉 (Isabella)
大圣堂的穹顶塌了。
伊莎贝拉抱着艾蒙,缩在祭坛下的一个小角落里。这是唯一幸存的空间。
周围全是灰尘和碎石。那尊双蛇雕像已经变成了粉末。
大主教不见了。也许被砸死了,也许跑了。
“姑姑……我怕……”艾蒙在发抖,他的小手紧紧抓着伊莎贝拉的裙子。
“别怕,”伊莎贝拉拍着他的背。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发抖。
她的左半边身体——那些长满鳞片的地方——在发热。当刚才一块巨石砸向她们时,她本能地举起左手去挡。
那块石头碎了。而她的手臂毫发无损。
那层银灰色的鳞片比钢铁还要硬。
“这就是代价吗?”伊莎贝拉看着自己的手。那已经不再是一只人类的手了,那是一只利爪。
废墟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救援队。是沉重的脚步声。
一只巨大的海鬼——那个深海骑士——拨开了碎石。它那双毫无感情的复眼盯着伊莎贝拉和艾蒙。
它举起了巨剑。
伊莎贝拉没有尖叫。她把艾蒙护在身后,站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怪物,体内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那是琥珀金的毒素,也是古神的诅咒。
“滚开,”她低声说道。
她的声音变了。那是一种带有次声波震动的嘶吼。
那个深海骑士愣了一下。它似乎在伊莎贝拉身上感应到了某种上位者的气息。
它迟疑了。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了天空。
轰隆!
不是雷电。是炮火。
伊莎贝拉抬起头,透过破碎的穹顶,看向海面。
在红色的迷雾中,一艘破破烂烂的黑色战舰冲破了巨浪。它的主桅杆断了,帆布像破布一样挂着,但它依然在全速冲锋。
在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
虽然隔着这么远,虽然烟尘弥漫,但伊莎贝拉一眼就认出了他。
艾德里安。
“海鬼号”并没有逃跑。它回来了。
它的所有火炮都在怒吼,目标不是那些海怪,而是……皇宫地下的那个裂缝。
艾德里安这是要炸毁地基,让整个皇宫区塌进海里,以此来掩埋那个钻出来的机械怪物。
“疯子,”伊莎贝拉笑了,眼泪流过她那张半人半兽的脸,“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轰轰轰!
炮弹精准地命中了皇宫悬崖的薄弱点。
大地倾斜了。
伊莎贝拉所在的祭坛开始滑落。
“抓紧我!”她抱紧艾蒙,随着崩塌的废墟一起坠向那片沸腾的红海。
在坠落的过程中,她看到了艾德里安的船也被一只巨大的触手击中,断成了两截。
毁灭。
这就是结局。
红月之下,繁华了三百年的铁环城,在一夜之间沉入了海底。
只有那无尽的波涛,还在吟唱着这首碎裂的挽歌。
尾声:守夜人的挽歌 (Elegy of the Watcher)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世界是灰色的。
艾德里安醒来时,嘴里满是沙砾和苦涩的海水。海浪还在拍打着他的腿,像是一只不想松口的野兽。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再次晕过去。左臂脱臼了,肋骨断了几根,额头上的血已经结痂,糊住了左眼。
他勉强翻了个身,呕出一大口咸水。
这里是一片布满黑色礁石的荒滩。天空依然阴沉,但那诡异的红月已经落下,只剩下厚重的乌云。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碎片——那是曾经辉煌的铁环城的残骸。
破碎的木板、烧焦的丝绸挂毯、刻着皇室纹章的家具,还有尸体。
数不清的尸体。
穿着金袍子的城防军、穿着粗布衣的平民、还有双蛇教派的僧侣。此时此刻,他们在死亡面前终于平等了,都成了鱼蟹的食物。
“海鬼号……”艾德里安沙哑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在不远处的礁石缝里看到了那艘船的船首像——那个雕刻成咆哮女妖的木头雕像。它断了半截脸,正斜斜地指着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没有幸存者。至少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没有。布兰恩,还有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水手,都消失了。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绝望笼罩了他。他赢了吗?他炸毁了皇宫的地基,阻止了那个机械怪物的完全苏醒。但他输掉了一切。家族、城市、朋友,甚至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人民。
艾德里安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高处走去。他需要找个避风的地方,如果今晚涨潮,这片海滩会被淹没。
他走进了一个天然的海蚀洞。
洞穴很深,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里面干燥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的尘土味,而不是外面那种腐尸的腥臭。
艾德里安摸索着岩壁前行。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些痕迹。
那是人工雕刻的痕迹。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幸存下来的打火石,费了好大的劲才点燃了一块干燥的浮木。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岩壁。
艾德里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洞穴。这是一座神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座监狱的控制室。
岩壁上刻满了复杂的壁画和古奥赛瑞亚文字。那是比现在的通用语古老得多的文字,只有受过最高等教育的皇室成员才能勉强辨认。
壁画的第一幅,画的是一片完整的大陆。然后,天空中落下了一团火球(泰坦)。
第二幅,大陆碎裂了。巨大的怪物从海里爬出来。
第三幅,一个男人手持一把散发着光芒的巨剑,将怪物钉在了地上。他用巨大的铁链锁住了怪物的四肢,并在这个封印之上建造了一座城市。
那个男人胸前的纹章,不是现在瓦伦家族的黑锚。
那是一把锁。一把缠绕着荆棘的锁。
艾德里安颤抖着读着下面的文字:
“吾名奥伦·瓦伦,深渊的狱卒。”
“铁环城非王座,乃枷锁。”
“瓦伦之血非皇族,乃燃料。”
“若血脉相残,则锁链崩断;若贪婪滋生,则囚徒苏醒。”
手中的火把掉在了地上。
艾德里安跪倒在尘土中,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凄厉而悲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笑出了眼泪。
他们这几百年来的争权夺利,甚至是为了那个所谓的皇位而发动的内战,全都是个笑话。
瓦伦家族根本不是什么天选的统治者。他们只是看守这个怪物的狱卒。那个所谓的“皇室之血”,是用来维持封印运作的生物钥匙。
而他们——瓦勒里乌斯、卡西安,甚至是他自己——为了争夺那把并没有意义的椅子,亲手把钥匙给折断了。
内战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在腐蚀着锁链。
“我们都做了什么啊……”艾德里安痛苦地捂住脸。
并不是双蛇教派毁了这一切。是他们的贪婪和愚蠢。
他在地上看到了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半卷残破的羊皮纸和一块黑色的石头。
那是“狱卒”的传承。
艾德里安拿起那块石头。它冰冷刺骨,但在接触到他掌心鲜血的一瞬间,发出了一丝微弱的蓝光。
这说明封印还没有完全失效。还有最后一道防线。
他想起了那幅海图。那个指向极北“泰坦沉睡之地”的坐标。那不仅仅是逃亡路线,那是初代先祖留下的后手。如果铁环城的封印失效,只有去极北才能找到重启整个防御系统的办法。
艾德里安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迷茫和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死寂的冷静。
他不再是私生子,不再是海军上将,也不再是皇位竞争者。
他是最后的狱卒。
他走出洞穴,回到海滩上。他在一堆残骸中找到了那把“断潮”。
这把跟随了他十年的巨剑已经断成了两截,只剩下参差不齐的半截剑身。
艾德里安捡起断剑,插回背后的剑鞘。
“还没结束,”他对着那片吞噬了整个世界的大海说道,“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别想爬上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废墟,向着岛屿的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艘搁浅的小艇。
他要去北方。一个人。
视点人物:守密人 (The Keeper)
(地点:极东之地,翡翠群岛,千眼高塔)
塔顶的风铃响了。
那是一种用人骨打磨成的风铃,声音清脆得令人发毛。
守密人是一个没有年龄的人。他的皮肤像羊皮纸一样皱缩,双眼被一条红色的绸带蒙住——因为在这个高度,看到的东西往往会让人发疯。
他坐在星盘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上面错综复杂的轨迹。
“第一颗星陨落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风穿过枯骨,“铁环断裂。深渊的巨口张开了。”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侍女。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却不敢靠近。
“大人,”侍女小心翼翼地问,“西方传来了消息……铁环城沉没了。那是真的吗?”
“那只是开始,孩子,”守密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那是序曲。当贪婪的人类以为自己在玩权力的游戏时,他们不知道自己只是棋盘上的灰尘。”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
极东的天空依然晴朗,繁星点点。但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在西方的天际线,有一股黑色的气流正在升腾。而在那黑色之中,隐约有一抹微弱的蓝光在闪烁。
“狱卒的血脉没有断绝,”守密人喃喃自语,“这很有趣。那个变量活下来了。”
他转过身,走向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瓶子,里面装着各色的眼球。
他挑出一个装着蓝色眼球的瓶子,放在桌子上。
“通知‘影子议会’,”守密人对侍女说,“启动‘方舟计划’的第二阶段。既然西方的封印破了,那些海里的东西很快就会不仅满足于吃掉奥赛瑞亚。它们会饥饿,它们会向东游。”
“那我们需要派兵去支援吗?”
“支援?”守密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不。我们不需要救那些蠢货。我们需要……观察。记录。然后等待。”
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房间陷入黑暗。
“盛宴开始了,”他在黑暗中低语,“看看谁能吃到最后。”
第二卷:碎裂的潮汐
序章:深渊的子宫
视点人物:达里奥 (Dario)
潜水钟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发霉的铜锈味。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刺痛。
达里奥透过厚重的石英玻璃窗向外看去。外面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潜水钟顶部的探照灯投射出一束苍白的光柱,照亮了那些悬浮在水中的尘埃和碎屑。
这里是“神陨之渊”,也就是三天前还被称为皇都铁环城的地方。现在,它只是一片巨大的水下坟场。
“深度:八百尺,”潜水钟的操作员老皮特的声音通过传声管传来,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鬼魂,“这里的压力已经接近极限了,达里奥。那该死的缆绳在尖叫。”
“继续下潜,”达里奥咬着牙说,“我们还没到底。”
他是伊莎贝拉皇后的贴身侍卫,也是皇家潜水队的队长。三天前那场浩劫发生时,他正巧在港口外围执行巡逻任务,亲眼目睹了皇宫崩塌坠入深海。那是他效忠的主人,也是他暗中爱慕的女人。
即使理智告诉他,没有人类能在那种灾难中幸存,但他还是来了。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希望,或者只是为了找回她的尸体。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诡异。
巨大的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海床上,那是曾经支撑皇宫的地基。精美的雕像断成了几截,脸部朝下埋在淤泥里。数不清的尸体像海草一样随着暗流摆动。有些尸体被压扁了,有些则被奇怪的白色菌丝包裹着。
“那是……什么?”老皮特突然惊呼。
在探照灯的光圈边缘,出现了一座虽然残破但依然宏伟的建筑。那是皇宫的主殿,“双蛇大厅”。虽然穹顶塌了一半,但大厅的主体结构居然奇迹般地卡在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没有完全粉碎。
而在大厅的中央,也就是曾经放置王座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个茧。
它足有马车那么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红色,表面布满了像血管一样的脉络,正在有节奏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会散发出一圈淡淡的红光,照亮周围漆黑的海水。
“那是……某种海洋生物的卵吗?”老皮特的声音在发抖。
“把潜水钟靠过去,”达里奥死死盯着那个茧,“我要出去。”
“你疯了!这里的水压会把你压成肉饼的!”
“这是命令!”达里奥穿上沉重的深潜服——那是用特殊的硬化皮革和铜板制成的,头上戴着一个如同鱼缸般的铜头盔,“如果不照做,我就割断你的氧气管。”
老皮特咒骂了一句,操控着绞盘,让潜水钟缓缓降落在那个大厅的废墟上。
达里奥打开气阀室的门,海水瞬间涌入。冰冷刺骨。他笨拙地迈出步子,脚底的铅块让他能在海床上行走。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巨大的肉茧。
越靠近,那种不适感就越强烈。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声波在冲击着他的大脑,像是有无数人在他耳边低语。
“饿……饿……”
那是幻听吗?
达里奥走到茧的面前。借着头盔上的灯光,他看清了茧里面的东西。
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在那层半透明的薄膜之下,蜷缩着一个女人。
那是伊莎贝拉。
她的黑发在羊水中漂浮,像是一团散开的水墨。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双手抱在胸前,就像是在母体中沉睡的婴儿。
她还活着!
达里奥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拔出腰间的潜水刀,想要割开那层茧。
但当他的刀尖触碰到茧皮的一瞬间,里面的景象变了。
他原本以为那是某种保护膜,但他错了。那个茧,其实是从伊莎贝拉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那些红色的血管并不是附着在她身上,而是直接连接着她的脊椎、大腿和腹部。而在她的下半身,原本应该是双腿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一团纠结的、不断蠕动的肉块。那是……触手?还是蛇尾?
达里奥的手僵住了。
这不是幸存。这是变异。
就在这时,茧里的伊莎贝拉动了。
那不是人类苏醒时的动作。她的脊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了一下,那团肉块猛地收缩。
紧接着,茧皮破裂了。
并没有羊水流出,流出的是一种粘稠的黑色油脂——高纯度的琥珀金废液。
伊莎贝拉缓缓睁开了眼睛。
达里奥透过头盔的玻璃窗,与那双眼睛对视。
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中间是一道横向的、散发着金光的缝隙。那是山羊的眼睛,也是恶魔的眼睛。
“陛下……”达里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在头盔里回荡,“我是达里奥。我来救您了。”
伊莎贝拉并没有说话。她在水中悬浮起来,那些连接着她的血管纷纷断裂,伤口却没有流血,而是迅速愈合。
她的下半身终于完全展露出来。那是一条长达三米的、覆盖着银灰色鳞片的蛇尾,末端分叉成三根带有倒钩的触须。
她看着达里奥,或者说,看着达里奥这个生物。
她的嘴唇动了动。虽然在水里无法传播声音,但达里奥的大脑里直接响起了一个声音。
“救我?”
那声音不再是以前那个优雅、高贵的女皇。它是冰冷的、多重声线的混合体,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
“为什么要救一个神?”
达里奥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已经不是他的女皇了。
“我是来带您回家的……”他举起手,试图安抚这个怪物,“我们有船。我们可以去东方。”
伊莎贝拉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家?这里就是家。这里是寂静的、永恒的……子宫。”
她向达里奥游了过来。动作优雅得令人窒息,就像一条真正的海蛇。
达里奥想要逃跑,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那双金色的横瞳似乎有一种魔力,定住了他的身体。
伊莎贝拉伸出手——那只手依然纤细美丽,但这只手的指甲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利爪——轻轻抚摸着达里奥的铜头盔。
“你很忠诚,达里奥。我记得你的味道。”
那个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带着一丝诱惑。
“既然你这么想救我,那就……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话音未落,她的利爪猛地刺穿了铜头盔的面罩。
咔嚓!
海水涌入头盔。玻璃碎片扎进达里奥的脸。但他还没来得及溺水,伊莎贝拉的手指就已经插入了他的眼眶,直抵大脑。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温暖。
达里奥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他的记忆、他的爱慕、他的恐惧,全都被吸进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而在潜水钟里,老皮特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那个怪物抱住了达里奥的尸体,那条蛇尾缠绕住了潜水员的身躯。接着,那个怪物的嘴巴张开到了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满嘴的獠牙,一口咬住了达里奥的脖子。
大量的鲜血染红了海水。
老皮特尖叫着,拼命转动绞盘想要逃离。
但太晚了。
那个怪物——新生的深海女皇——抬起头,看向了潜水钟。
她笑了。那是一个满嘴是血的笑容。
她轻轻一挥手,周围的废墟中突然涌出了无数的黑影。那是海鬼。它们一直都在,只是在等待女王的苏醒。
成百上千只海鬼扑向了潜水钟。
金属的撕裂声、玻璃的破碎声、老皮特的惨叫声,最后都归于死寂。
伊莎贝拉松开了达里奥干瘪的尸体。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新力量。那是鲜血带来的力量,也是恐惧带来的力量。
她伸展开双臂,在废墟之上起舞。
周围的海怪们纷纷低下头,向她臣服。
在这片深渊的子宫里,一个新的时代诞生了。一个属于怪物的时代。
“东方……”
她的精神波动穿透了厚厚的海水,传向遥远的东方群岛。
“那里有更多的食物。更多的……信徒。”
她甩动巨大的蛇尾,向着海面游去。红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宛如一面鲜血织成的旗帜。
第一章:冰原上的流亡者 (The Exile on the Ice)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极北的风不像风,像刀子。
每一口呼吸都在肺里结成冰渣,每一次眨眼睫毛都会冻在一起。艾德里安·瓦伦裹着三层厚厚的海豹皮大衣,脸上戴着防风护目镜,艰难地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跋涉。
他的身后是一串孤独的脚印,很快就被暴风雪抹平了。
“还有多远?”他对着风嘶吼,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人回答。除了那只一直跟着他的渡鸦。那是一只很大的渡鸦,羽毛黑得发亮,眼睛却是一只浑浊的灰白,另一只则是机械义眼,时不时发出微弱的红光。
那是他在登陆这片被称为“泰坦之墓”的冰原时捡到的。或者说,是这只鸟捡到了他。
三天前,他在海岸边的一艘古代沉船残骸里醒来。那是他那艘救生艇唯一的终点。除了这把断剑“断潮”和怀里那块依然冰冷的黑色石头(狱卒传承),他一无所有。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传说中,初代皇帝奥伦·瓦伦就是在这里找到了那个能封印神明的武器。
突然,渡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叫声。
“嘎——!”
它扑腾着翅膀飞向左侧的一座冰丘。
艾德里安停下脚步,警觉地拔出断剑。他的直觉——那种在无数次海战中磨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风声。是某种金属摩擦冰面的声音。
咔嚓。咔嚓。
透过漫天的风雪,他看到了几双绿色的幽光。
那是狼。但不是普通的狼。
它们体型巨大,肩高至少有一米五。它们的皮毛脱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生锈的金属骨架和正在运转的齿轮。它们的眼睛是绿色的电子眼,嘴里流淌着黑色的机油,而不是口水。
“冰原狼,”艾德里安低声咒骂,“机械病毒感染体。”
在这个被遗忘的极北之地,这种半生物半机械的怪物是顶级的掠食者。它们没有痛觉,不知疲倦,只为了杀戮和收集零件。
领头的狼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像是两块铁板在摩擦。
它猛扑过来。
艾德里安侧身翻滚,避开了那足以咬碎岩石的利齿。他在雪地上滑行,手中的断剑顺势挥出,砍在狼的前腿关节上。
当!
火星四溅。那关节是强化合金做的,断剑只留下了一道浅痕。
“该死!”
狼群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另外两只从侧翼包抄。
艾德里安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冰岩,挥舞着断剑,勉强挡住了几次扑咬。他的大衣被撕破了,手臂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寒冷瞬间侵入骨髓。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声枪响打破了风雪的呼啸。
砰!
领头的那只机械狼的脑袋突然爆开了一团火花。它的电子眼熄灭了,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
那不是普通的火药枪。那是某种高能武器。
剩下的两只狼愣了一下,转身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在不远处的冰脊上,站着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皮毛斗篷的少女,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造型奇特的步枪。那枪管上缠绕着发光的蓝色管线。
“趴下!”少女喊道,声音清脆。
艾德里安本能地扑倒在雪地里。
少女扣动扳机。
一道蓝色的光束射出,精准地击穿了第二只狼的燃料核心。
轰!
那只狼变成了一团火球。
最后一只狼见势不妙,夹着尾巴逃跑了。
少女滑下冰脊,走到艾德里安面前。她拉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如同极光般绚烂的紫色眼睛。
“你是谁?”她用一种古老的、带有浓重口音的通用语问道,“外来者?”
艾德里安挣扎着站起来,尽管他的腿在发抖。
“我是……一个迷路的人,”他撒谎道,“我在找一座塔。一座古代的灯塔。”
少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那把断剑上。
“那是皇室的剑,”她冷冷地说,“虽然断了,但我认得那个纹章。你是南方的贵族?”
“曾经是,”艾德里安苦笑,“现在只是个死人。”
“死人不需要找灯塔,”少女把枪背在身后,转身就走,“跟着我。除非你想在天黑前变成那些铁狼的晚餐。”
“等等,”艾德里安追上去,“你叫什么名字?”
“琳,”少女头也不回,“我是‘守墓人’一族的向导。如果你想活命,就闭上嘴,跟紧点。”
艾德里安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冒烟的机械狼尸体。他意识到,这个极北之地并不荒凉。这里藏着比怪物更危险的东西。
视点人物:灰鼠 (Rat)
地下世界没有所谓的“安静”。只有各种频率的噪音。
灰鼠觉得自己快聋了。他和那个半机械巨人“泰坦”已经在这个巨大的地下迷宫里跑了三天。或者四天?在这该死的黑暗里,时间毫无意义。
他们正在前往“大脑皮层”。
那是老技师告诉他的名字。那里是这艘名为“利维坦”的飞船的中央控制室。
“还有多远?”灰鼠气喘吁吁地问,他的一条腿还是一瘸一拐的。
泰坦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
前方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金属走廊。两边的墙壁上布满了发光的线路,就像血管一样。而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巨大的、圆形的门。
门上刻着双蛇缠绕的图案,但比教会的那个更复杂,更像是一个无限循环的符号。
“那就是入口,”泰坦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但是,有守卫。”
“守卫?”灰鼠探头看去。
门口并没有站着人。但是,有两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球体。它们表面光滑如镜,时不时扫出一道红色的激光网。
“那是‘清道夫’,”泰坦解释道,“原本是用来清理垃圾的维护机器人。现在被教会改写了程序,变成了杀人机器。只要被那个红光扫到,就会被分解成原子。”
“那我们怎么过去?”
“硬闯。”
泰坦从背后拔出一把巨大的链锯剑。那是一把用废旧零件拼凑出来的武器,粗糙但致命。
“待在这儿,小子,”泰坦拍了拍灰鼠的肩膀,“等我把它们引开,你就冲进去插那个密钥。”
“可是……”
没等灰鼠说完,泰坦已经冲了出去。
巨大的脚步声立刻引起了两个球体的注意。红光瞬间聚焦在泰坦身上。
嗡——
两道高能激光射出。
泰坦举起左臂——那是一面厚重的防爆盾牌。
滋啦!
激光烧灼着盾牌,发出刺鼻的臭氧味。泰坦怒吼着,顶着激光冲锋。
“跑啊!”他对灰鼠喊道。
灰鼠咬了咬牙,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他贴着墙根,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飞奔。
两个球体发现了灰鼠,其中一个试图转向。
“看这里!你们这群废铁!”泰坦猛地挥动链锯剑,砍在那个球体上。
火花四溅。那个球体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失去了平衡,在空中乱转。
另一个球体趁机发射了一枚微型导弹。
轰!
泰坦被炸飞了出去,撞在墙上。他的半个身子冒起了黑烟,防爆盾牌碎了一地。
“大个子!”灰鼠惊呼。
“别管我!进去!”泰坦挣扎着爬起来,挡在门口。
灰鼠冲到了那扇圆形大门前。门上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老技师给他的那个“核心齿轮”并没有用。这个门需要的是生物认证。
“该死!该死!”灰鼠在身上乱摸,试图找到什么能用的东西。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在逃离皇都之前,他在那个地下室里捡到了泰坦亲王(怪物版)掉落的一根手指。那根手指虽然已经干瘪了,但指纹应该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恶心的、长着鳞片的手指,按在凹槽上。
滴。
红光变成了绿光。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灰鼠钻了进去。身后传来了泰坦最后的一声怒吼和巨大的爆炸声。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大个子已经完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球形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发光的光球——那是“中央处理器”。
而在光球下方,有一个控制台。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一具干尸。穿着古老的宇航服,头盔放在一边。
灰鼠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那个光球突然亮了起来,投射出一个全息影像。那是一张巨大的人脸,没有五官,只有无数的数据流在流动。
“欢迎,访客,”那个声音没有感情,是纯粹的电子合成音,“检测到未授权入侵。正在启动防御协议。”
“等等!别杀我!”灰鼠举起双手,“我是来……我是来修东西的!”
“修东西?”那张人脸似乎停顿了一下,“系统完整度:12%。逻辑核心受损。生物组件(人类)叛乱。建议执行格式化。”
“别格式化!”灰鼠大喊,“我是……我是船长的朋友!”
“船长?”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船长已死亡3421年。你是他的克隆体吗?”
“不,我是……”灰鼠眼珠一转,“我是他的私生子!我有他的信物!”
他胡乱地掏出口袋里的东西。除了那根手指,还有一个他从艾德里安那里偷来的小玩意——那是一个刻着瓦伦家族徽章的怀表。
全息影像扫描了那个怀表。
“检测到一级权限信物,”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虽然基因匹配度为零,但信物有效。欢迎,临时代理人。”
灰鼠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告诉我,”他问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那些怪物要吃人?”
“那是免疫反应,”全息影像解释道,“‘利维坦’号殖民舰受损严重。为了自我修复,核心系统释放了纳米机器人(海鬼)来采集生物质(人类)。你们,是燃料。”
灰鼠感到一阵恶寒。
“那怎么停止?”
“需要船长级生物密钥。或者……”影像闪烁了一下,“通过手动覆写核心指令。但这需要物理接触位于极北冰原的‘武器库’接口。”
“极北?”
“是的。那里有备用的‘猎手级’机动装甲。只有那东西能强行接入主系统。”
灰鼠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那个老技师让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修好飞船,而是为了找到那台机甲的位置。
“把坐标发给我,”灰鼠说,“我要去找那个真正的‘私生子’。”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极北的夜空是绿色的。巨大的极光像幕布一样垂下,照亮了这片死亡之地。
琳带着艾德里安穿过了一片被称为“剑冢”的地方。这里插满了无数巨大的金属残骸,有的像是剑,有的像是翅膀。那是几千年前坠毁在这里的飞船碎片。
“就是这里,”琳指着前方的一座巨大冰山,“我们到了。”
冰山下有一个洞口,被厚重的金属门封锁着。门上刻着瓦伦家族的徽章——那个缠绕着荆棘的锁。
“这门打不开,”琳说,“我的族人试了几百年。只有‘守门人’的血才能打开。”
艾德里安走上前。他拿出怀里的那块黑色石头(狱卒传承),按在徽章的凹槽里。
石头亮了起来。紧接着,门上的灰尘震落。
轰隆隆——
尘封了几千年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热浪涌了出来。里面竟然是温暖的。
他们走了进去。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格纳库。头顶是数百米高的穹顶,周围是一排排休眠舱。但大部分休眠舱都是空的,或者是破碎的。
只有在大厅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台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机甲。足有三十米高,通体漆黑,装甲厚重得像一座移动堡垒。它的左臂是一门巨大的加农炮,右臂是一把折叠的链锯剑。虽然身上布满了灰尘和岁月的痕迹,但那种压迫感依然让人窒息。
“这就是……猎手级,”艾德里安仰望着它,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燃烧。这就是他要找的武器。
“它死了,”琳冷冷地说,“没有能量。”
艾德里安走到机甲的脚下。那里有一个注入口。上面写着古语:以血为油。
这不仅仅是个比喻。这台机甲使用的是生物燃料技术。它需要高纯度的瓦伦家族血液来激活核心。
“我知道怎么做,”艾德里安拔出断剑,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涌出,滴入那个注入口。
一滴,两滴,三滴……
什么也没发生。
“血不够,”琳皱眉,“你的血太杂了。私生子的血统不纯。”
艾德里安心中一沉。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吼————!
一声巨大的龙吟从洞口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野兽。那是“白龙”。
一只巨大的、全身覆盖着白色装甲的机械龙冲进了格纳库。它的双翼展开足有五十米,嘴里喷吐着蓝色的低温火焰。
它是这里的守护者,也是被机械病毒感染最深的怪物。
“它闻到了血腥味!”琳举起步枪,对着龙开火。
但那细小的光束打在龙的装甲上,就像是挠痒痒。
白龙一口龙息喷过来。
琳扑倒在地,翻滚着躲开。她身后的几台休眠舱瞬间被冻成了冰雕,然后碎裂。
艾德里安看着那只逼近的巨龙,又看了一眼那个毫无反应的注入口。
“该死的血统!”他怒吼道,再次割开另一只手腕,甚至把伤口割得更深。
鲜血像泉水一样喷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袭来。
“醒过来啊!你这堆废铁!”他拍打着机甲的腿甲,“如果你不想这就是终点,就给我醒过来!”
也许是他的血量终于达标了,也许是他的怒火触动了什么。
机甲的胸口突然亮起了一团红光。
嗡——
那是引擎启动的声音。如同巨兽的心跳。
系统重启中……检测到驾驶员……瓦伦血脉确认(纯度:78%)……强制通过。
机甲的座舱门打开了,一道牵引光束将虚弱的艾德里安吸了进去。
与此同时,白龙已经冲到了面前。它张开大嘴,准备将琳一口吞下。
“不!”艾德里安在座舱里大喊。
他的意识与机甲连接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穿上了一层几百吨重的铠甲。他的痛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机甲的感官。
他抬起右手。
巨大的机械臂随之抬起。那把折叠的链锯剑瞬间弹出,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轰鸣。
滋啦!
链锯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龙嘴。火花四溅。
白龙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顶得后退了几步。它似乎很惊讶,这个死物竟然复活了。
艾德里安操控机甲站了起来。三十米高的钢铁巨人在格纳库里投下巨大的阴影。
“现在,”艾德里安的声音通过机甲的扩音器传出来,震耳欲聋,“轮到我了。”
白龙怒吼一声,再次扑上来。它的爪子抓在机甲的装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机甲左臂的加农炮开始充能。蓝色的光芒汇聚。
轰!
一发离子炮近距离轰在龙的胸口。白龙被炸飞了出去,撞在岩壁上,引发了塌方。
但这还不够。白龙很快爬了起来,它的修复能力极强。
“能量剩余:15%,”机甲系统提示,“建议速战速决。”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还在地上的琳。她已经吓呆了。
“琳!去控制台!打开那个大门!”艾德里安喊道,“我要把它推出去!”
琳回过神来,冲向控制台。
艾德里安操控机甲大步冲向白龙。这是钢铁与钢铁的碰撞。
机甲抓住了龙的脖子,将它死死按在地上。链锯剑切入龙的肩膀,黑色的机油喷溅。
白龙疯狂挣扎,尾巴横扫,击中了机甲的腿部。
警报声大作。
“腿部液压受损。”
“不管它!”艾德里安怒吼,“给我开足马力!”
机甲背后的推进器喷出蓝色的火焰。它推着白龙,一路撞向刚刚打开的大门。
哪怕是在这极寒的冰原上,这场战斗也让周围的冰雪融化成了蒸汽。
他们冲出了格纳库,摔进了外面的冰谷里。
白龙想要飞起来。
“想跑?”艾德里安锁定了它的翅膀。
加农炮再次开火。
轰!
龙翼被打断了一只。白龙惨叫着坠落。
艾德里安操控机甲跳了过去,骑在龙背上。链锯剑对准了龙的脖子。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他狠狠地刺了下去。
滋滋滋——
链锯切断了金属脊椎,切断了那颗机械龙头。
白龙挣扎了几下,眼中的绿光终于熄灭了。
世界安静了。
机甲也耗尽了最后的能量,单膝跪地,停止了运转。
艾德里安疲惫地瘫在驾驶座上。他做到了。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
琳从格纳库里跑出来,看着那个跪在龙尸上的钢铁巨人,眼中充满了敬畏。
“泰坦苏醒了,”她喃喃自语,“预言是真的。”
艾德里安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能量虽然耗尽了,但这个机甲有一个备用模式——“极地巡航模式”。它可以吸收地热能进行低速移动。
“琳,”他打开舱门,对着下面的少女说道,“上来。我们要去东方。”
“去东方干什么?”
“去结束这场该死的盛宴。”
第二章:翡翠城的毒药 (Poison of the Emerald City)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大海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咸腥的清冽,而是混合着腐烂海藻、机油和绝望的恶臭。凯尔·斯托恩站在“幸运星号”难民船的甲板上,用仅剩的右眼注视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海岸线。
那是翡翠群岛的主岛——新月岛。
传说中,这里是贸易的天堂,流淌着蜜与奶。但此刻映入凯尔眼帘的,却是一座被灰色雾霾笼罩的巨大贫民窟。
港口外停泊着数千艘破烂不堪的船只,它们大多是像“幸运星号”这样的逃难船,有些甚至只是用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筏子。这些船只像是一层浮油,堵塞了曾经繁忙的航道。
“我们到了吗,队长?”身边的独臂老兵马库斯问道。他是第一卷中从绝境长城幸存下来的少数几个守夜人之一,现在成了这艘船上的二副。
“到了,”凯尔低声说,把那件破旧的守夜人斗篷裹紧了一些,遮住了腰间那把缺口的佩剑,“如果这也算是个希望的话。”
就在这时,一艘悬挂着翡翠孔雀旗帜的巡逻快艇冲了过来。船头的重机枪(一种原始的转管机枪,依靠蒸汽驱动)对准了他们。
“停船!接受检查!”扩音器里传来傲慢的声音,“所有未经许可的难民船,立刻掉头离开!否则我们将开火!”
“掉头?”马库斯愤怒地握紧了拳头,“我们的淡水昨天就喝光了,还有十几个孩子发着高烧!掉头就是死路一条!”
“别冲动,”凯尔按住他的肩膀,“在这里,愤怒是最廉价的东西。”
他走到船头,举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金条——那是他们在逃亡路上从一艘海盗船上抢来的。
“长官!”凯尔大声喊道,“我们不是普通的难民!我们船上有熟练的工匠,还有医生!这是……入港费!”
他把金条扔向巡逻艇。
金条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快艇甲板上。
那个满脸横肉的军官捡起金条,用牙咬了咬,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好吧,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军官挥了挥手,“准许停靠第十三号码头。那是隔离区。记住,别惹麻烦。翡翠城的规矩是:没钱就去死。”
“幸运星号”缓缓驶入港口。
码头上挤满了人。不仅有难民,还有拿着皮鞭的工头、兜售劣质食物的小贩,以及眼神阴冷的帮派分子。
这里根本不是天堂。这里是另一座地狱。
当凯尔踏上那湿滑的栈桥时,他看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幕。几个身体强壮的难民正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拖走,而剩下的人则为了争抢地上掉落的一块面包大打出手。
“把强壮的挑出来送去矿井,”那个工头大声吆喝,“剩下的,男的送去角斗场,女的送去‘红灯区’!老的病的直接扔海里喂鱼!”
“住手!”凯尔忍不住喝道。
工头转过身,打量着这个独眼的男人。
“哪来的独眼龙?想多管闲事?”工头挥舞着皮鞭抽过来。
凯尔侧身避开,顺势抓住皮鞭,猛地一拉。工头失去平衡,踉跄着扑过来。
凯尔没有拔剑。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工头的喉咙,把他按在栈桥的栏杆上。
“我是凯尔·斯托恩。前守夜人队长。”凯尔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气,“我的人,一个都不许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帮派分子和难民都看着这一幕。
工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的女声从高处传来。
“放开他,守夜人。这里不是你的北境。”
凯尔抬头看去。
在码头上方的一座观景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深绿色丝绸长裙的女人。她戴着一顶宽檐帽,脸上遮着黑纱,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在她身后,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蒸汽骑士(一种笨重的机械外骨骼装甲)。
那是西尔维娅夫人。翡翠群岛最有权势的商业亲王之一。
凯尔松开了手。工头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
“夫人,”凯尔微微欠身,虽然那是出于礼节,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卑微,“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同胞。”
“同胞?”西尔维娅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杯,“在这里,只有两种人:有价值的人,和没价值的垃圾。证明你的价值,守夜人。否则,你和你的‘同胞’今晚就会变成鲨鱼的晚餐。”
她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令人遐想又令人恐惧的背影。
凯尔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绝望的难民。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是一场新战争的开始。
“马库斯,”凯尔低声对老兵说,“把能打的人都叫到这里来。今晚,我们要在这个烂泥坑里建立一个新的据点。”
“名字呢,队长?”
“就叫……‘自由之子’。”
视点人物:西尔维娅 (Sylara)
翡翠宫的议会厅是一座巨大的玻璃温室。里面种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甚至还有几种已经灭绝的食人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得让人窒息的花香。
西尔维娅夫人坐在她的专属席位上——一张由整块祖母绿雕刻而成的椅子。她的对面坐着另外十一位商业亲王。他们大多是肥胖、秃顶的老男人,只有少数几个像她一样年轻且危险。
“难民的数量已经失控了!”坐在首位的“香料亲王”巴伦拍着桌子吼道,“昨天又有三艘船靠岸。我们的粮食储备只能再维持两个月!必须封锁港口!把那些船统统击沉!”
“击沉?”西尔维娅轻摇着手中的折扇,遮住了半张脸,“那可是几万个劳动力啊,巴伦阁下。您的香料种植园难道不需要人手吗?”
“那些人带来了瘟疫!”另一个亲王——负责卫生的“药剂亲王”梅林尖声说道,“隔离区里发现了一种怪病。病人身上长出红色的鳞片,然后发疯咬人。那是‘红鳞病’!是从皇都带出来的诅咒!”
“红鳞病……”西尔维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种病。那不是瘟疫,那是进化的失败品。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控制他们,”西尔维娅放下折扇,声音冷静而充满威慑力,“而不是把他们赶尽杀绝。如果把他们逼急了,几万个绝望的人会把这座岛变成火海。到时候,各位大人的种植园和金库,还能保得住吗?”
议会厅里陷入了沉默。
“那你有什么建议,西尔维娅?”巴伦问道。
“很简单,”西尔维娅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面混乱的港口,“分化他们。利用他们。那个新来的独眼龙似乎很有号召力。我们可以给他一点甜头,让他帮我们管理难民营。甚至……帮我们做一些脏活。”
“你是说……暗杀?”梅林皱起眉头。
“这叫‘资源优化配置’,”西尔维娅转过身,露出了一个迷人却致命的微笑,“此外,关于那个红鳞病……我的实验室对此很感兴趣。也许,那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新的武器。”
会议结束后,西尔维娅回到了她在宫殿地下的私人实验室。
这里与上面的温室截然不同。这里阴暗、潮湿,充满了福尔马林和血腥味。
巨大的玻璃罐里泡着各种变异的生物样本。而在最深处的一个铁笼子里,关着一个已经完全发病的“红鳞病”患者。
那个原本是人类的男人,现在全身覆盖着红色的硬皮,双眼变成了黄色的竖瞳。他趴在地上,像野兽一样撕咬着一块生肉。
“进食速度加快了,”旁边的首席炼金术士报告道,“力量增强了三倍。但他失去了理智。这就是个失败品,夫人。”
“不,这只是半成品,”西尔维娅走到笼子前,隔着铁栏杆观察着那个怪物,“如果我们能保留理智,只增强力量……那就是一支完美的军队。一支不需要军饷、不怕死的军队。”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从黑市上高价买来的“皇室之血”样本(其实是稀释的琥珀金)。
“给这只‘小白鼠’注射这个,”她把瓶子递给炼金术士,“看看会发生什么。”
炼金术士接过瓶子,手有些颤抖。
“夫人,这太危险了。如果失控……”
“在这个世界上,安全是留给死人的,”西尔维娅冷冷地说,“去做。或者你也进那个笼子。”
炼金术士慌忙点头,拿着瓶子去准备注射。
西尔维娅转身离开。在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看着墙上的一幅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翡翠群岛的位置,以及西方那片已经变成红色的海域。
“伊莎贝拉,”她对着地图低语,“我知道你没死。我知道你在那下面看着我们。但在你爬上来之前,我会准备好迎接你的礼物。”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挂着一枚精致的护身符。护身符里,藏着一颗微小的、还在跳动的机械心脏碎片。那是她家族最大的秘密——早在几百年前,科尔斯特家族的祖先就曾与地下的“维护者”做过交易。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视点人物:伊莎贝拉 (Isabella)
深海没有光。但对于现在的伊莎贝拉来说,黑暗就是光。
她盘踞在“神陨之渊”——也就是昔日皇宫废墟的大殿里。她的下半身那条巨大的蛇尾盘绕在断裂的石柱上,每一次蠕动都会搅起海底的泥沙。
周围聚集着数百只海鬼。它们原本是那种只有野兽本能的低等生物,但现在,它们全都跪伏在地上,朝着伊莎贝拉的方向膜拜。
因为伊莎贝拉不仅仅是它们的女王,更是它们的“大脑”。
她闭着眼睛,通过精神网络连接着每一只海鬼的意识。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拥有了几千双眼睛,几千只利爪。
“北方……没有发现。”
“南方……只有死鱼。”
“东方……有食物。大量鲜活的食物。”
最后那个信息来自一只游荡在翡翠群岛附近的侦察型海鬼。透过它的眼睛,伊莎贝拉看到了那个拥挤不堪的难民营,看到了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人类。
“东方……”伊莎贝拉睁开眼睛,金色的横瞳在黑暗中闪烁,“那是我的子民。那是我的祭品。”
但她没有急着下令进攻。因为她还需要一样东西。
武器。
海鬼虽然数量众多,但在面对人类的大炮和火枪时依然脆弱。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她游向大殿的深处。那里原本是皇家宝库。在地震中,宝库的地板裂开了,露出了下面的一层更古老的结构。
那是“利维坦”飞船的一个武器舱。
虽然大部分设备都已经坏了,但还有几个巨大的培养槽是完好的。里面浸泡着那种被称为“泰坦卫士”的生物兵器胚胎。
那是几千年前用来守卫飞船核心的超级怪物。它们有着坚不可摧的甲壳,还能发射高能生物电浆。
“醒来吧,我的孩子们,”伊莎贝拉伸出利爪,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黑色的、蕴含着高浓度琥珀金能量的血液滴入了培养槽。
那些原本沉睡的胚胎突然开始剧烈颤抖。培养液沸腾了。
咕噜。咕噜。
一只覆盖着深蓝色重甲的巨手击碎了玻璃。
吼————!
第一只“泰坦卫士”苏醒了。它足有五米高,背上长着四根发电棘刺。它跪在伊莎贝拉面前,发出顺从的低吼。
“很好,”伊莎贝拉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抚摸着怪物那满是尖刺的头颅,“你将是我的先锋。你的名字叫……‘破浪者’。”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她的领地。
那是一艘小型的潜水器,造型古怪,像是用各种破烂零件拼凑起来的。它摇摇晃晃地停在大殿外,探照灯扫过伊莎贝拉的脸。
海鬼们立刻围了上去,想要撕碎这个铁罐头。
“停下,”伊莎贝拉下令。
潜水器的舱门打开了。走出来的并不是人类,而是一个穿着生锈潜水服的半机械人。他的半个脑袋都是齿轮,只有一只眼睛是肉做的。
“伟大的深海女皇,”那个半机械人用一种带着金属回音的古怪语调说道,“我是‘深渊行者’。我是来……谈交易的。”
“交易?”伊莎贝拉游过去,巨大的身躯在潜水器上方投下阴影,“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我可以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捏死你。”
“我有您需要的东西,”半机械人并不害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发光的立方体,“这是‘利维坦’飞船的一块导航核心。有了它,您就可以控制更深层的海流,甚至引发海啸。”
伊莎贝拉的眼睛眯了起来。海啸。那正是她需要的战略武器。
“你想要什么?”
“我们要那个独眼龙的人头,”半机械人指了指东方,“那个叫凯尔的守夜人。他拿走了我们的一样东西。一样……属于地下的东西。”
伊莎贝拉笑了。那个笑容露出了满嘴的獠牙,既美丽又恐怖。
“成交。”
她接过那个立方体。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整个大海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告诉你的主子,”伊莎贝拉说,“凯尔的人头归你们。但这片海……归我。”
半机械人鞠了一躬,钻回潜水器离开了。
伊莎贝拉转过身,看着她的军队。海鬼、泰坦卫士,还有即将到来的海啸。
“去吧,” 她的声音在深海中回荡,“去告诉那些贪婪的商人,去告诉那个虚伪的世界……真正的女皇回来了。”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夜幕降临。翡翠城的贫民窟变得更加危险。
凯尔坐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这里是“自由之子”的临时指挥部。
马库斯和其他几个骨干围坐在一张破桌子旁,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翡翠城地图。
“西尔维娅夫人给了我们第一批物资,”马库斯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点,“三百袋面粉,五十箱药品,还有……两箱旧式火枪。”
“代价呢?”一个名叫罗恩的年轻难民问道。他原本是个铁匠学徒,现在负责管理武器库。
“代价是帮她清理几个‘垃圾’,”凯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单,那是西尔维娅给他的暗杀名单,“这上面有三个名字。都是反对她的商业亲王手下的工头或者是帮派头目。”
“这简直是让我们当打手!”罗恩愤怒地说。
“我们没得选,罗恩,”凯尔叹了口气,“如果不做,那几百个发烧的孩子明天就会死。在这个鬼地方,良心不能当饭吃。”
就在这时,外面的哨兵跑了进来。
“队长!有情况!海边!”
凯尔立刻抓起剑冲了出去。
他们来到码头边。此时正是涨潮的时候。
但今晚的潮水有些不对劲。
水位上涨得太快了。而且,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死鱼。
“看那里,”马库斯指着远处的防波堤。
在月光下,几只巨大的黑影正爬上防波堤。它们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地干掉了防波堤上的守卫。
不是人类。是海鬼。
“它们来了……”凯尔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太熟悉那种怪物的身形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在那些海鬼身后,一个更加巨大的身影缓缓升起。那是一个全身覆盖着重甲的巨人,手里拿着一根发光的长矛。
“泰坦卫士……”凯尔认出了那种只在传说中听过的怪物。
“拉警报!”凯尔大吼,“所有人战斗准备!这不是帮派斗殴!这是入侵!”
钟声敲响了。
整个贫民窟瞬间乱成一团。
但奇怪的是,那些怪物并没有立刻大开杀戒。它们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只泰坦卫士径直走向了“自由之子”的仓库方向。它似乎能感应到凯尔的位置。
“它是冲我来的?”凯尔拔出剑。
就在这时,从仓库的阴影里窜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长袍的神秘人,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匕首。
那个神秘人并没有攻击怪物,而是趁乱冲向了凯尔。
“为了深渊!”神秘人大喊,匕首刺向凯尔的胸口。
凯尔侧身闪避,一脚踢在神秘人的手腕上。匕首落地。
马库斯冲上来,一枪托砸晕了神秘人。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马库斯惊呼。
“这是个局,”凯尔看着那个倒地的神秘人,又看了看远处逼近的怪物,“有人出卖了我们。或者说……有人在利用这些怪物来找我。”
那只泰坦卫士发出了一声咆哮。它举起长矛,一道蓝色的闪电射向仓库。
轰!
仓库被炸塌了一半。
“撤退!往内城撤!”凯尔下令,“别管物资了!人命要紧!”
他们带着难民向内城狂奔。
但在内城的城墙上,西尔维娅夫人的私军已经架好了机枪。
“所有难民,禁止进入内城!”扩音器里传来警告,“违者格杀勿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凯尔看着那高耸的城墙,又看着身后那些哭喊的妇孺。他的独眼里燃烧着怒火。
“罗恩!”他喊道,“那两箱火枪呢?”
“在!都发下去了!”
“好,”凯尔举起剑,指着内城的城门,“既然他们不让我们进去,那我们就打进去!哪怕是炸,也要把这扇门炸开!”
这不再是暗杀。这是起义。
在这个被神遗弃的夜晚,翡翠城的贫民窟燃起了战火。而在这战火的背后,深海的女皇正微笑着注视着这一切。
第三章:铁血与冻土 (Iron and Permafrost)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驾驶舱里充斥着警报声、电流的嘶嘶声和艾德里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这台名为“猎手级”的机甲——或者按照古语铭文应该叫“破晓者”——并非他在故事书中读到的那种灵活骑士。它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沉重、迟缓,充满了工业时代的轰鸣。每一次抬腿,都需要液压系统发出巨大的咆哮;每一次转身,都能感觉到数百吨的惯性在拉扯着他的神经。
艾德里安并不只是在操作操纵杆,他的脊椎上插着三根神经连接管。那种感觉就像是把自己的灵魂塞进了一具巨大的尸体里,而这具尸体正在苏醒。
“警告:左侧推进器过热。护盾能量剩余12%。”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他脑海里回响。
而在全息屏幕上,那只巨大的白龙——机械病毒感染体“霜翼”——正在盘旋。
它是极北冰原的霸主。它的鳞片是强化合金,骨骼是液压支架,只有那一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睛还保留着一丝生物的残忍。它张开嘴,那不是喉咙,而是一门正在充能的等离子喷口。
吼————!
一道耀眼的蓝色龙息喷射而下。
“闪避!”艾德里安下意识地想要跳开。
但“破晓者”做不到跳跃。它只能滑行。
艾德里安猛地拉动推杆,机甲脚下的履带和喷气口同时爆发。巨大的身躯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火花四溅的弧线,堪堪避开了龙息的核心区域。
即便如此,那高温依然融化了机甲左肩的一块装甲板。
“该死的蜥蜴!”艾德里安怒吼。
他在驾驶舱里能闻到焦糊味。那是他自己的血在燃烧——机甲的动力源是他的瓦伦之血,高强度的战斗正在加速抽取他的生命力。
“反击!给我反击!”
他锁定了空中的白龙。
机甲右臂的六管转轮机炮(一种古老的动能武器)开始旋转。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数千发贫铀穿甲弹像风暴一样扫向天空。
白龙灵活地在空中翻滚,大部分子弹都打空了,只有几发在它的翅膀上擦出了火花。
“太快了,”琳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它的速度是你的三倍。而且它有制空权。”
琳此刻正躲在几百米外的掩体里,用那把狙击步枪进行着微不足道的支援。
“我知道!”艾德里安咬牙切齿,“但这铁罐头飞不起来!”
白龙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它不再俯冲,而是悬停在高空,不断地用龙息轰炸。
艾德里安只能被动挨打。护盾能量在飞速下降。
“必须把它弄下来,”艾德里安盯着屏幕上的地形图,“或者……我也上去。”
这里是“剑冢”。周围插满了巨大的飞船残骸。其中有一块像是某种推进器的巨大金属板,斜插在冰山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跳台。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琳!引诱它!朝那个跳台开火!”
“你疯了?那会暴露我的位置!”
“照做!如果你想活命!”
琳没有再废话。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这一枪精准地打在了白龙的眼睛上。虽然没有击穿护目镜,但那巨大的冲击力让白龙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它转过头,锁定了琳的位置。
就是现在!
艾德里安将机甲的动力推到极限。
“超频模式!燃烧血液!”
机甲背后的四个主推进器同时喷射出红色的尾焰。巨大的钢铁巨人开始在冰面上狂奔,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
白龙正准备向琳俯冲,突然感觉到了侧面的震动。
它转过头,看到那个笨重的铁罐头正冲向那块金属板。
它想干什么?自杀吗?
艾德里安冲上了跳台。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几百吨重的机甲腾空而起。
“抓住了!”
他在空中启动了机甲左臂的“抓钩发射器”。
一根粗大的钛合金缆绳射出,精准地缠住了白龙的脖子。
白龙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试图拉升。
但机甲的重量太大了。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秤砣,硬生生地将白龙从空中拽了下来。
轰隆!
两者同时摔在冰面上。
冰层碎裂,激起漫天的雪雾。
这是地面战了。
艾德里安没有给白龙喘息的机会。他操控机甲骑在龙背上,左手的机械爪死死按住龙头,右手的链锯剑——那把长达十米的、还在轰鸣的巨剑——高高举起。
“为了那些被你们当成燃料的人!”
链锯剑落下。
滋滋滋——!
火花、机油、还有某种蓝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白龙疯狂地挣扎,它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机甲的驾驶舱。警报声大作,驾驶舱的玻璃出现了裂纹。
艾德里安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震碎了。但他死死地按住操纵杆,将链锯剑一点点压下去。
切开装甲。切开液压管。切开那根发光的主脊椎。
随着一声如同断裂钢缆般的脆响,龙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幽绿的电子眼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艾德里安大口喘着气,汗水和血水模糊了视线。
“赢了……”他瘫软在座位上。
但他没时间休息。
机甲的能量读数已经变成了红色。血液供给不足。
“警告:生命维持系统离线。建议立刻补充燃料。”
补充燃料?拿什么补充?他已经流了太多血。
就在这时,机甲的系统突然自行启动了一项程序。
“检测到高能热源。正在切换至‘极地巡航模式’。”
机甲腹部的吸热板打开了,插在白龙尸体上的链锯剑变成了导管。它正在抽取白龙体内的核能核心!
一股温暖的热流涌入驾驶舱。
艾德里安惊讶地看着屏幕。能量槽正在回升。
原来这才是这台机甲真正的用法——它是个猎人。它通过猎杀怪物来获取能量。
“真讽刺,”艾德里安苦笑,“屠龙者终成龙。”
琳从掩体里跑出来,看着那个正在吞噬龙尸的钢铁巨人,眼神复杂。
“它吃饱了吗?”她问。
“暂时饱了,”艾德里安打开舱门,冷风灌了进来,“上来。我们要去东方。”
“去东方?”
“是的。如果连这种古代怪物都能被杀死,那么那个自称为神的女人……也一样会流血。”
机甲变形了。它的腿部折叠,变成了履带和滑撬。背后的推进器调整角度。它变成了一艘陆地破冰船。
在极光的照耀下,“破晓者”载着两人,向着东南方向的翡翠群岛驶去。
视点人物:灰鼠 (Rat)
地下世界没有天空,只有无穷无尽的数据流。
灰鼠站在那个巨大的光球——“中央处理器”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站在太阳底下的蚂蚁。
那个全息人脸依然悬浮在半空,表情冷漠而威严。
“代理人1024号,”人脸说道,“系统自检完成。逻辑核心修复进度:23%。但这还不够。”
“不够?”灰鼠指了指旁边已经变成废铁的泰坦,“为了这点进度,大个子都死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需要‘船长密钥’,”人脸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密钥,我无法解除‘隔离协议’。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红雾封锁’。”
“那个密钥到底是什么?”
“一段特定的基因序列。只有拥有瓦伦家族直系血统的人,才能在物理层面激活位于舰桥的主控台。”
“舰桥在哪?”
“坐标:X-293, Y-881。也就是地表所称的‘神陨之渊’。”
灰鼠愣住了。那是皇都的废墟。那是现在被海水淹没的深渊。
“你是说,我要去那个全是怪物的海里,找个死人来按按钮?”
“不是死人。根据扫描,有一个符合条件的生命体正在接近该区域。代号:‘流亡者’。”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点。正在从极北向东南移动。
那是艾德里安!他还活着!
灰鼠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但是,”人脸的话锋一转,“还有一个高威胁目标也在该区域活动。代号:‘篡位者’。”
屏幕上出现了另一个红点。它位于深海,且体积巨大。
“那是什么?”
“伊莎贝拉·科尔斯特。前皇室配偶。现已高度变异。她正在尝试融合‘利维坦’的生物兵器系统。如果她成功了,她将获得飞船的生物控制权。到时候,即使是船长也无法阻止她。”
灰鼠打了个寒颤。那个女人……变成了怪物?
“所以我该怎么做?”
“去东方。找到‘流亡者’。带他去舰桥。阻止‘篡位者’。”
人脸突然闪烁了一下,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
“警告:外部入侵。有人正在尝试通过备用线路通过。”
“谁?”
“翡翠群岛。西尔维娅·科尔斯特。她正在使用‘权限欺骗’手段。”
屏幕上出现了第三个画面。那是西尔维娅夫人的地下实验室。她正在给一个红鳞病患者注射某种金色的液体。
“她在制造‘伪密钥’,”人脸解释道,“她想通过生化手段模拟船长的基因。虽然成功率极低,但如果让她连入系统,她可能会触发‘自毁程序’。”
灰鼠感觉脑袋都要炸了。
这不仅仅是打怪兽。这是在玩火。三方势力都在抢夺这个世界的控制权:
- 艾德里安: 正统继承人,想救人。
- 伊莎贝拉: 变异女王,想统治怪物。
- 西尔维娅: 疯狂科学家,想控制系统。
而他,这只微不足道的老鼠,却是唯一知道所有真相的人。
“送我上去,”灰鼠对人脸说,“我要去翡翠群岛。我有办法联系上那个流亡者。”
“传送系统能量不足,”人脸说,“只能把你送到最近的排气口。也就是……翡翠群岛的下水道。”
“下水道?”灰鼠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那可是我的主场。”
一道光束笼罩了灰鼠。
在传送开始前的最后一秒,他似乎听到了泰坦的声音:“别死啊,小老鼠。”
“放心吧,大个子,”灰鼠闭上眼睛,“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翡翠城的夜是血色的。
不是因为月亮,而是因为火光。
“自由之子”的起义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贫民窟的一半都在燃烧。
凯尔躲在一堵断墙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缴获来的蒸汽步枪。他的身边是十几名难民战士,他们大多受了伤,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疲惫。
“队长,我们被包围了,”马库斯在换弹夹时说道,他的独臂在颤抖,“前面是西尔维娅的私军,后面是那群怪物。”
是的,那群从海里爬上来的海鬼和泰坦卫士并没有因为起义而停止进攻。相反,它们像是有智慧一样,正在压缩包围圈,把难民和私军往中间赶。
“这是在驱赶羊群,”凯尔看了一眼远处的高塔,“那个怪物首领在看着我们。”
他指的是那只巨大的泰坦卫士。它一直站在防波堤上,没有动手,只是像个指挥官一样注视着战场。
“我们得突围,”凯尔说,“去内城。只有那里的城墙能挡住这些怪物。”
“但是城门关着!上面还有机枪!”
“那就炸开它!”
凯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运水车。那是他们之前用来运送淡水的,现在里面装满了从矿井偷来的炸药。
“谁去开车?”马库斯问。
这是一个自杀任务。城墙上的火力网太密集了。
“我去,”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是罗恩。那个年轻的铁匠。他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全是灰。
“罗恩,你才十八岁,”凯尔皱眉。
“我不想死在这儿,像只老鼠一样,”罗恩笑了笑,那是种凄凉的笑,“而且,我妹妹还在内城的医院里。如果我不去,她就死定了。”
没等凯尔答应,罗恩已经跳上了车。
“掩护他!”凯尔大吼,从墙后冲出来,对着城墙上的机枪手开火。
所有的难民战士都冲了出来。这是一场疯狂的冲锋。
哒哒哒哒哒!
机枪扫射。几名战士倒下了。
运水车在弹雨中狂奔。罗恩伏在方向盘上,车身被打得千疮百孔。
“快点!再快点!”凯尔一边开火一边祈祷。
就在车距离城门还有五十米的时候,一颗子弹击中了罗恩的肩膀。车身猛地一歪。
“啊!”罗恩惨叫一声,但他没有松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方向盘回正,甚至踩死了油门。
“为了自由!”
运水车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
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
“冲进去!”凯尔红着眼睛大喊。
难民们像潮水一样涌入内城。
但就在他们冲进城门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
内城里并没有安全。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而在广场中央,站着一排排整齐的士兵。
他们穿着翡翠家族的绿色制服,但他们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他们的皮肤上……长满了红色的鳞片。
“那是……红鳞病患者?”马库斯惊呼。
不。那是西尔维娅夫人的“不死军团”。
站在高台上的西尔维娅夫人微笑着看着闯入者。
“欢迎来到内城,守夜人,”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正如我所说,这里不需要垃圾。只需要……资源。”
她一挥手。
那些红鳞士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拔出了武器。
前有变异军团,后有海怪大军。
凯尔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就是所谓的文明世界吗?比外域还要残酷,比地狱还要绝望。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凯尔握紧了手中的剑,“拿活人做实验?”
“这是进化,”西尔维娅冷冷地说,“在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里,只有怪物才能生存。”
“那就来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凯尔举起剑,准备迎接最后的战斗。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机械的震动,也不是海怪的脚步声。是从地下传来的。
一个井盖被猛地顶飞。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下水道里钻了出来。
是灰鼠。
他浑身是泥,手里拿着一个闪烁着蓝光的装置。
“别打了!都别打了!”灰鼠大喊,声音尖利,“大的要来了!”
“什么大的?”凯尔愣住了。
灰鼠指了指海面。
在那片被红雾笼罩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而在漩涡中心,一艘比任何战舰都要巨大的钢铁巨兽正在破浪而来。
那是一艘由冰块和金属构成的两栖战舰——变形后的“猎手级”机甲。
在舰桥上,站着一个穿着破烂大衣的男人。
艾德里安。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压过了所有的枪声和嘶吼声。
“西尔维娅!伊莎贝拉!你们的闹剧该结束了!”
机甲的主炮开始充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
在那一瞬间,无论是变异士兵,还是海怪,都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真正的猎人,入场了。
第四章:深海的通牒 (Ultimatum from the Deep)
视点人物:伊莎贝拉 (Isabella)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
就像鲨鱼能闻到几公里外的血腥味,现在的伊莎贝拉能清晰地感知到翡翠群岛上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名为“绝望”的情绪。
她浮在海面上,身体大部分依然隐藏在水下,只露出了上半身。那不再是曾经那个需要依靠华服和珠宝来装点威仪的贵族女性。现在的她,皮肤呈现出一种带有金属光泽的苍白,长发如黑色的海草般在水中飘散,额头上长出了一圈细小的、类似王冠的骨刺。
而在她的身后,是一支真正的深海大军。
数以万计的海鬼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海面,就像是一层黑色的浮油。在它们中间,耸立着十几只体型巨大的“泰坦卫士”——那种融合了生物与机械科技的远古守卫者。它们背上的棘刺闪烁着危险的蓝光,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静电风暴。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更深的海底,伊莎贝拉最得意的作品正在苏醒。那是她利用自己的血肉和从皇宫废墟中找到的古代引擎融合而成的——“利维坦之子”。
“去吧,”伊莎贝拉对着那片燃烧的岛屿低语,声音通过精神链接传达到了每一只怪物的脑海中,“告诉那个所谓的‘商业亲王’,她的账单到期了。”
一只背着巨大信标的海鬼游出阵列,向着翡翠群岛的主港口冲去。
那不仅仅是一个信使。那是一个活体炸弹,也是一个扩音器。
当那只海鬼爬上码头的那一刻,它并没有攻击任何人。它站在栈桥的尽头,那双毫无感情的复眼注视着蜂拥而至的守卫和惊恐的难民。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膨胀。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啸叫。
嗡————
那不是野兽的吼叫,那是某种经过调制的声波信号。所有的玻璃在一瞬间震碎,所有人的耳膜都在流血。
紧接着,那个声音变成了清晰的人类语言——那是伊莎贝拉的声音,被放大了千倍,如同神谕般在整个岛屿上空回荡。
“西尔维娅·科尔斯特。我是深海的女皇,也是你的姐姐。”
“交出所有的琥珀金库存。交出那个叫凯尔的守夜人。最后,向我臣服。”
“否则,今晚的潮水将淹没一切。”
这不仅是威胁,这是审判。
伊莎贝拉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她能看到内城的城墙上,那个绿色的身影正在颤抖。
那是西尔维娅。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自以为聪明的妹妹。
“你会怎么选呢,妹妹?”伊莎贝拉的手指在水中划过,激起一道道带电的波纹,“是体面地跪下,还是像老鼠一样被淹死?”
突然,她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能量波动。
不是来自岛上,而是来自北方。
一股强大的、纯净的、带有古老威压的能量正在逼近。
伊莎贝拉转过头,金色的横瞳收缩成一条线。
在北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艘奇怪的船。那不是普通的帆船,也不是蒸汽铁甲舰。那是一座移动的冰山,也是一座钢铁堡垒。
“猎手级……”伊莎贝拉认出了那个东西。那是皇室秘录中记载的古代兵器。
“艾德里安,”她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里没有爱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愤怒与兴奋的情绪,“你果然没死。”
那个男人总是能在必死的绝境中活下来。就像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一次次地破坏她的计划。
“这次不一样了,”伊莎贝拉举起一只手,掌心凝聚起一团黑色的能量球,“这次,我是神。”
她向身后的泰坦卫士下达了指令。
“拦住他。把他撕成碎片。”
三只泰坦卫士发出咆哮,潜入水中,向着那艘机甲战舰冲去。
视点人物:西尔维娅 (Sylara)
“那是……什么声音?”
西尔维娅夫人捂着耳朵,感觉脑袋都要炸了。那个从海上传来的声音不仅震耳欲聋,还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恐惧感。
那是伊莎贝拉?她没死?而且……变成了怪物?
站在城墙指挥塔上的西尔维娅,透过望远镜看到了码头上那个自爆的海鬼,也看到了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怪物舰队。
她的脸色惨白。
“夫人,外围防线已经崩溃了,”侍卫队长满头大汗地报告,“难民营暴动了,凯尔带着那群贱民炸开了城门。现在……现在海怪也要进攻了。”
“慌什么!”西尔维娅反手给了队长一个耳光,“我们还有内城!还有‘不死军团’!”
她指着广场上那一排排红鳞士兵。
那些士兵虽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野兽,但他们也是不知疲倦、不怕疼痛的战争机器。
“启动‘防御协议’,”西尔维娅的声音冷酷,“所有重机枪对准城门和海滩。无论是难民还是海怪,只要靠近内城一步,格杀勿论。”
“可是夫人,那个……那个声音说要我们投降……”
“投降?向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投降?”西尔维娅冷笑,“我是翡翠群岛的主人。我手里掌握着全世界一半的财富。我绝不向任何人低头。”
就在这时,一个炼金术士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
“夫人!不好了!地下实验室的‘零号样本’失控了!”
“什么?”
“就在刚才,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所有的红鳞病患者都产生了共鸣!不管是笼子里的,还是广场上的……他们……他们似乎在听从那个声音的指挥!”
西尔维娅猛地看向广场。
原本整齐列队的红鳞士兵,此刻都在浑身颤抖。他们的眼睛变成了那种诡异的金黄色——和伊莎贝拉现在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们不再听从队长的口令,而是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城墙上的西尔维娅。
那眼神里没有忠诚,只有饥饿。
“该死!”西尔维娅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她以为红鳞病是一种可以被控制的生化武器,但她忘了,这种病的源头是受污染的琥珀金,而琥珀金的源头是地下的“利维坦”。
现在,伊莎贝拉通过精神链接,直接控制了这些感染者!
“开火!把他们全杀了!”西尔维娅尖叫道。
但太晚了。
广场上的红鳞士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他们没有去攻击海怪,也没有去攻击难民,而是转身扑向了身边的正常人类士兵。
惨叫声瞬间爆发。内城变成了一座疯人院。
“夫人!快走!”侍卫队长拉着西尔维娅往后撤,“这里守不住了!”
西尔维娅看着下面自相残杀的军队,看着远处逼近的海啸,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她只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不……我还有退路,”西尔维娅挣脱了队长的手,“我有船。我有最快的飞剪船。只要到了公海……”
就在她准备逃跑的时候,一声巨响从海边传来。
轰隆!
那不是爆炸,那是某种巨大的物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西尔维娅转过头,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艘钢铁巨舰冲上了沙滩。它的外壳覆盖着厚厚的冰层,但在那冰层之下,是一台正在变形的黑色机甲。
机甲的驾驶舱打开了。
艾德里安站在那里,手持断剑,目光如炬。
而在他身后,那个巨大的机甲缓缓站起,犹如一座移动的山岳。
“西尔维娅,”艾德里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你的船哪也去不了。因为这片海,已经被封锁了。”
机甲抬起左臂的加农炮,对准了港口里唯一那艘还没沉没的飞剪船——西尔维娅的座驾。
轰!
一炮下去,那艘船化为了火球。
西尔维娅瘫坐在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
前有变异军团,后有机甲堵路,外有深海女皇。
这就是贪婪的代价吗?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战局在瞬息万变。
原本凯尔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西尔维娅的机枪阵地,结果却看到内城的广场上,那群红鳞士兵突然发疯,开始攻击自己人。
“这是怎么回事?”罗恩惊讶地问。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依然举着一把从死人手里捡来的步枪。
“是那个声音,”凯尔指了指大海,“那个海怪女王在控制这些感染者。这就是为什么西尔维娅的计划是个笑话。她以为她在造武器,其实是在给敌人送兵。”
“那我们怎么办?趁乱冲进去?”
“不,”凯尔摇了摇头,“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那群红鳞疯子见人就咬。而且……”
他看向海滩方向。那艘刚刚登陆的巨大机甲。
“那是友军吗?”马库斯问。
“希望是,”凯尔看着那个站在机甲肩膀上的人影,“那个男人……有点眼熟。”
就在这时,机甲开火了。它并没有攻击难民,也没有攻击红鳞士兵,而是精准地炸毁了西尔维娅的逃生船。
紧接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响彻全岛。
“所有平民,立刻前往中央大教堂避难!那里地势最高,而且有地下室!”
“中央大教堂?”凯尔皱眉,“那可是西尔维娅用来囤积货物的地方。”
“但他说的对,”灰鼠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通讯器,“那个大个子是来救场的。但他需要时间。海里的那个女疯子要发动总攻了。”
灰鼠指了指海面。
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剧烈起伏。那不是风浪,那是海底的某种东西正在上升。
“看那儿!”一个难民指着远处。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白线。那是海啸。
但不仅仅是水。在那道巨浪之中,混杂着无数的海鬼,还有那种巨大的泰坦卫士。
这是一次立体式的毁灭打击。
“快!按他说的做!”凯尔大喊,“所有人去大教堂!马库斯,带上伤员!罗恩,去开路!”
难民们在凯尔的指挥下,开始向大教堂转移。
但路并不好走。街道上到处都是乱窜的红鳞士兵。
一只红鳞士兵发现了这群难民。它嘶吼着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凯尔举起剑,正要迎击。
突然,一道蓝色的光束从天而降,将那个红鳞士兵炸成了碎片。
凯尔抬头。是那台机甲。
它已经完全站了起来,足有三十米高。它的双肩炮正在自动索敌,清除街道上的威胁。而它左臂的那把链锯剑,正在高速旋转。
机甲并没有停下,而是大步跨过了城墙,直接冲向了海滩。
它要去迎战海啸。
“那个疯子想干什么?”凯尔喃喃自语,“一个人挡一支军队吗?”
“不,”灰鼠看着手中的通讯器,“他在拖延时间。他在给那个女疯子下战书。”
通讯器里传来艾德里安的声音:“凯尔!我知道你在那儿!带人去教堂地下室!那里有个紧急逃生通道,直通后山的灯塔!快去!”
“收到!”凯尔对着通讯器喊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孤独冲向海啸的背影。那是一种怎样的勇气?或者是怎样的绝望?
“走!”凯尔转身,带着最后的人群冲进了大教堂。
当沉重的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巨浪吞没了。
轰隆——
海水撞击着教堂的墙壁。整个建筑都在颤抖。
但他们活下来了。暂时。
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凯尔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食和武器。那是西尔维娅原本准备用来独享的物资。
“那个女人到死都没想到,她的东西救了她想杀的人,”马库斯嘲讽道。
“别高兴得太早,”凯尔检查着武器,“等水退了,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破晓者”的驾驶舱里,警报声响成一片。
“警告:前方高能反应。巨型海啸接近中。预计撞击时间:30秒。”
艾德里安死死盯着屏幕。那道百米高的巨浪就像是一堵移动的水墙,正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气势压过来。
在那水墙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三只巨大的泰坦卫士。它们正在利用水流加速,手中的生物电浆矛已经充能完毕。
“琳,抓紧了!”艾德里安对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少女喊道。
琳脸色苍白,紧紧抓着安全带。她是个优秀的狙击手,但这种正面的硬碰硬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我们要撞上去吗?”她问。
“不。我们要切开它。”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将操纵杆推到底。
“启动‘超载模式’!全功率输出!”
机甲背后的四个主推进器喷射出刺眼的蓝焰。巨大的钢铁身躯不退反进,迎着海啸冲了上去。
就在即将撞击的一瞬间,艾德里安按下了武器发射钮。
机甲右臂的链锯剑并没有砍下去,而是开始高速震动。这是“高频振荡切割”模式。
同时,左臂的加农炮切换到了扩散模式。
嗡————!
链锯剑划出一道巨大的扇形光刃。
这道光刃并没有切开水,而是切开了空气,形成了一道真空波。
海啸在撞上这道真空波的瞬间,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缺口。
巨浪从机甲两侧呼啸而过,冲垮了身后的码头和外城墙,但机甲本身毫发无损。
但这只是开始。
藏在浪里的那三只泰坦卫士借着水势冲了出来。
第一只泰坦卫士高举电浆矛,刺向机甲的驾驶舱。
“滚开!”
艾德里安操控机甲侧身,避开了矛尖。同时,左臂的加农炮顶在怪物的肚子上。
轰!
一炮零距离轰击。泰坦卫士被炸飞了出去,在空中解体。
第二只泰坦卫士从背后偷袭,它的利爪抓住了机甲的推进器。
“警告:推进器受损。动力下降。”
“琳!你的枪呢!”艾德里安大喊。
琳反应过来。她打开了副驾驶的武器窗口,架起了那把狙击枪。
“看我的!”
她瞄准了那个怪物的眼睛。
砰!
一枪爆头。泰坦卫士惨叫着松开了手。
艾德里安趁机转身,链锯剑横扫。
滋滋滋——
怪物的头颅被切了下来。
只剩下最后一只了。但这只最大,而且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黑色甲壳。它是精英怪。
它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站在浅水区,张开嘴,开始积蓄能量。
那是高能粒子束。
“护盾能量不足以抵挡这一击,”系统提示。
“那就别挡,”艾德里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们也喷。”
他打开了机甲胸口的装甲板。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发射口。
那是之前吸收的白龙核心能量。
“尝尝你们自己的药!”
两道光束同时发射。
一道是蓝色的生物电浆,一道是白色的核能射线。
两股能量在空中对撞。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在海滩上炸开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大坑。海水瞬间被蒸发,形成了一团巨大的蘑菇云。
冲击波将机甲掀翻在地。
艾德里安感觉脑袋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
“报告损伤,”他呻吟着。
“装甲受损40%。武器系统过热。但核心完好。”
他挣扎着让机甲重新站起来。
烟雾散去。那只精英泰坦卫士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半截烧焦的躯干。
但艾德里安没有欢呼。因为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海啸退去后,露出了海底。
在那里,伊莎贝拉正在缓缓升起。
她不再是半人半鱼。她现在是一个真正的巨人。她的下半身连接着无数的触手,上半身覆盖着金色的鳞片,背后张开了一对巨大的骨翼。
她比机甲还要高出一头。
“艾德里安……”
她的声音不再是扩音器里的电子音,而是直接在大脑里回响的精神波。
“你毁了我的玩具。现在,我要把你拆成零件。”
艾德里安握紧操纵杆。
“来吧,伊莎贝拉,”他低声说道,“让我们结束这一切。”
在这片废墟之上,机神与邪神,开始了最后的对决。
第五章:翡翠陷落 (The Fall of Jade)
视点人物:伊莎贝拉 (Isabella)
她能感觉到海水的每一次呼吸。
现在的伊莎贝拉,身体已经膨胀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她的下半身不再是简单的蛇尾,而是一团纠结的、不断蠕动的触手群,每一根触手上都长满了带有吸盘和倒钩的口器。她的上半身覆盖着金色的重甲,那不是金属,而是从海底火山中提炼出的生物矿物。她的背后张开了一对巨大的骨翼,上面挂满了还在滴水的海草和珊瑚。
她就是深海本身。
“多么脆弱的玩具,”伊莎贝拉的声音在精神网络中回荡,她的目光锁定了那台刚刚从爆炸中站起来的黑色机甲,“艾德里安,你真的以为靠这堆废铁就能阻止神吗?”
她挥动一只巨大的触手。
呼——
那只触手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机甲。
机甲侧身闪避,动作虽然迟缓,但那种重工业的美感令人窒息。链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火花,切断了触手的末端。
蓝色的血液喷溅而出,落在沙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伊莎贝拉没有感到疼痛。这种程度的伤口对她现在的体积来说就像是擦破了皮。相反,这种破坏反而激起了她的嗜血欲望。
“这就是你的全部本事吗?”
她张开嘴。那张曾经美丽诱人的嘴,现在裂到了耳根,露出了三排螺旋状的尖牙。喉咙深处,一团紫色的生物电浆正在凝聚。
轰!
一道粗大的电浆束喷射而出。
机甲举起左臂的能量盾。
滋啦!
盾牌瞬间过载,爆出一团耀眼的火光。机甲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滑行了几十米,在沙滩上犁出了两条深沟。
“警告:护盾发生器离线。装甲完整度:65%。”
伊莎贝拉能感觉到机甲里的那个生命体正在颤抖。恐惧?不,那是愤怒。
“还在挣扎吗?”她冷笑,身后的海面再次沸腾。
数十只泰坦卫士从水中冒头。它们虽然没有伊莎贝拉那么巨大,但也足有五六米高。它们像是一群忠诚的猎犬,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撕碎它,” 伊莎贝拉下令。
泰坦卫士们蜂拥而上。它们有的跳上机甲的背部,用利爪撕扯着装甲板;有的抱住机甲的腿,试图破坏履带。
就像一群蚂蚁在围攻一只甲虫。
机甲左冲右突,链锯剑疯狂挥舞,加农炮也不断开火。
砰!砰!砰!
每一炮都能炸碎一只泰坦卫士,但更多的怪物扑了上去。
伊莎贝拉悬浮在半空,欣赏着这场屠杀。她不需要亲自动手。看着那个男人在绝望中一点点被消耗殆尽,这比直接杀死他更有趣。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种感觉来自地下。
一股极其微弱,但频率极高的信号正在干扰她的精神链接。
滋……滋……
有些海怪突然停止了动作,甚至开始攻击同伴。
“是谁?”伊莎贝拉猛地转过头,金色的横瞳扫视着战场。
她的目光穿透了燃烧的城市,穿透了岩层,锁定在了那座位于内城中央的大教堂。
在那座教堂的地下室里,有一个微小的生命体正在操作某种设备。
“一只老鼠,”伊莎贝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竟然想干扰神的意志?”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大教堂。
“泰坦卫士,改变目标。摧毁那座塔。”
五只最强壮的泰坦卫士立刻脱离了对机甲的围攻,转身冲向内城。
视点人物:西尔维娅 (Sylara)
西尔维娅夫人躲在总督府的地下掩体里。这里原本是为了防备核打击(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核武器,但有类似的炼金炸弹)而建造的,墙壁有两米厚,还衬着铅板。
但此刻,这里也并不安全。
外面的爆炸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不断落下。那些昂贵的水晶灯摇摇欲坠。
“夫人,外面的情况失控了,”侍卫队长满脸是血地冲进来,“海怪冲进了内城。那些红鳞士兵……他们全都疯了,正在攻击我们的人。”
“该死!该死!”西尔维娅歇斯底里地砸着桌子,“我的军队呢?我的机枪手呢?”
“都死了,或者跑了。现在只有凯尔的那群难民还在抵抗。”
“难民?”西尔维娅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真讽刺。我原本想把他们当成炮灰,结果最后保护我的竟然是他们?”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精致的象牙柄手枪,装上子弹。
“备车。我们要去大教堂。”
“大教堂?那里已经被难民占领了,而且……”
“那里有我的秘密通道!”西尔维娅打断了他,“通往后山的私人港口。只要到了那里,我就能坐潜艇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不想死。她还有数不清的财富存在海外银行。她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们冲出了总督府。
外面的景象如同末日。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残肢。红鳞士兵像丧尸一样游荡,见人就咬。几只泰坦卫士正在拆毁建筑物,寻找幸存者。
“快走!”西尔维娅催促道。
他们沿着一条小巷狂奔。
就在这时,一只红鳞士兵从转角扑了出来。
“啊!”西尔维娅尖叫一声,开枪射击。
砰!砰!
子弹打在红鳞士兵身上,只是溅起几朵血花。那个怪物根本感觉不到疼。
它扑倒了侍卫队长,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西尔维娅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她跑进了一座废弃的钟楼。
红鳞士兵并没有追进来。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这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凯尔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狙击步枪,正瞄准着外面的海怪。
“是你?”西尔维娅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凯尔转过头,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感情。
“我在掩护平民撤退。倒是你,夫人,你的大军呢?”
“别废话!”西尔维娅举起枪指着凯尔,“带我去大教堂的密道!我知道你知道在哪!”
“密道?”凯尔笑了,“那是留给伤员和孩子的。你这种人,不配走那条路。”
“你敢拒绝我?”西尔维娅的手在发抖,“我是这里的领主!我命令你……”
轰隆!
一声巨响。钟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剧烈摇晃。
一只泰坦卫士的手臂穿墙而入,抓向西尔维娅。
“救我!”西尔维娅尖叫。
凯尔没有犹豫。他举起狙击枪,一枪打在泰坦卫士的眼睛上。
怪物惨叫着缩回了手。
“走!”凯尔拉起西尔维娅,“别想耍花样。如果你敢对那些孩子开枪,我第一个杀了你。”
他们从钟楼的后门逃了出去。
一路躲避着红鳞士兵和海怪的追杀,终于来到了大教堂的广场前。
但这里的情况更糟。
五只泰坦卫士正在围攻教堂的大门。教堂的防御法阵(一种利用琥珀金驱动的能量屏障)已经摇摇欲坠。
“这根本守不住,”西尔维娅绝望地说。
“守不住也要守,”凯尔把她推进了侧门,“进去之后别乱说话。否则那些难民会把你撕碎。”
西尔维娅跌跌撞撞地进了教堂。
里面挤满了人。几千名难民缩在一起,祈祷着,哭泣着。
灰鼠正站在祭坛上,操作着那台蓝色的通讯器。
“干扰成功率正在下降!”灰鼠大喊,“那个女疯子的精神力太强了!我顶不住了!”
“再坚持一下!”凯尔冲上祭坛,“机甲在哪?”
“还在海滩上挨揍呢!”灰鼠指了指投影屏幕,“那个大个子被围殴了。如果他不突围,我们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教堂的大门被轰开了。
一只泰坦卫士挤了进来。
人群尖叫着后退。
“为了自由!”几个难民战士拿着炸药包冲了上去。
轰!
爆炸炸断了怪物的腿。它倒在地上,但手中的电浆矛依然在乱射。
死伤惨重。
西尔维娅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那个遥控器。
那是大坝的起爆器。
如果炸毁大坝,洪水会淹没下城区,包括这座教堂。但那样也能冲走这些怪物,给她争取逃跑的时间。
她的手指放在了红色的按钮上。
“对不起了,”她喃喃自语,“为了活下去。”
就在她准备按下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凯尔。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浑身是血,眼神冰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凯尔低声说道。
“放手!如果我不炸,大家都会死!”西尔维娅尖叫。
“如果炸了,只有你能活,”凯尔加大了手劲,“而且,你忘了那个密道在哪吗?就在这下面。如果水淹了这里,你也跑不掉。”
西尔维娅愣住了。她忘了这一茬。恐惧让她失去了理智。
“把遥控器给我。”
凯尔夺过遥控器,扔在地上踩碎。
“现在,只有一条路,”凯尔把一把长剑塞到她手里,“那就是战斗。”
西尔维娅看着手中的剑,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拼命抵抗怪物的难民。
这是她第一次像个战士一样面对死亡。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能量剩余:8%。”
“左臂损毁。链锯剑断裂。”
“警告:驾驶员生命体征危急。”
艾德里安感觉不到疼了。因为神经连接已经过载,他的大脑正在自动屏蔽痛觉。
机甲“破晓者”此刻已经是一堆废铁。它的左臂被扯断了,胸口装甲板被融化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里面的驾驶舱。
周围全是怪物的尸体。但他也被更多的怪物压在身下。
伊莎贝拉悬浮在他头顶,那张巨大的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嘲弄。
“结束了,艾德里安,” 她的声音直接钻进他的脑子里,“你输了。你的血统救不了你,你的机甲也救不了你。”
她伸出一根触手,卷住了机甲仅剩的右臂,慢慢用力。
咔嚓。
金属扭曲的声音。
艾德里安透过破碎的屏幕看着她。
“还没有,”他吐出一口血,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输入指令。
“琳,准备好了吗?”他对着通讯器低语。
琳此刻并不在机甲里。在刚才的混战中,艾德里安把她弹射出去了。她现在正躲在远处的一座废墟高塔上,架着那把改装过的狙击枪。
“瞄准了,”琳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大家伙的心脏位置。”
伊莎贝拉并没有心脏。或者说,她的核心并不是心脏。
艾德里安通过之前的战斗发现,伊莎贝拉在控制海怪时,额头上的那圈骨刺会发光。那是她的精神增幅器,也是她的弱点。
“听我口令,”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机甲的最后程序。
“自爆倒计时:10秒。”
但这不仅是自爆。这是一次EMP(电磁脉冲)冲击。
机甲的核心反应堆开始逆向运转。
“伊莎贝拉!”艾德里安打开扩音器大喊,“看看这是什么!”
机甲胸口突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那股能量……
“你想同归于尽?” 她尖叫着想要后退。
“太晚了!”
“开火!”
琳扣动扳机。
一颗特制的琥珀金穿甲弹射出。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伊莎贝拉额头的骨刺。
咔嚓!
骨刺碎裂。
与此同时,机甲核心爆炸。
嗡——————!
没有火焰。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冲击波横扫全场。
这道冲击波不仅摧毁了周围所有的电子设备,也切断了伊莎贝拉的精神链接。
那些正在围攻机甲的海怪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伊莎贝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精神世界崩塌了。数万个连接断开的反噬让她的大脑瞬间空白。
她巨大的身躯失去了控制,重重地摔在海滩上。
机甲也被冲击波炸飞了出去。驾驶舱弹射而出,落在远处的沙丘上。
艾德里安从驾驶舱里爬出来。他浑身是血,左臂骨折,但他笑了。
他看着那个倒在海滩上痛苦翻滚的巨大怪物。
海怪大军因为失去了指挥,开始四散奔逃。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攻击。
大教堂那边,凯尔和难民们也趁机反击,干掉了那几只失去控制的泰坦卫士。
这场仗,虽然惨烈,但他们赢了。
艾德里安捡起地上的断剑,一步步走向伊莎贝拉。
此时的伊莎贝拉已经变回了半人半蛇的形态。她躺在浅水里,身上的金甲破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仇恨。
“你……你毁了一切……” 她虚弱地诅咒着。
“不,”艾德里安把剑抵在她的喉咙上,“是你毁了你自己。”
他举起剑,准备给她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海面突然剧烈震动。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深海升起。
那不是伊莎贝拉的援军。那是……比她更可怕的东西。
一只巨大的、如同岛屿般的眼睛在海面上睁开。
真正的利维坦,醒了。
艾德里安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那个无法形容的庞然大物,手中的剑掉在了沙滩上。
伊莎贝拉趁机滚入海中,消失在浪花里。
但艾德里安没有追。因为在那个巨眼面前,追杀,已经没有意义了。
第六章:机神降临 (Deus Ex Machina)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警告:反应堆核心温度临界。结构完整度:12%。”
艾德里安听不到警报声了。他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尖锐的耳鸣,像是无数只蝉在尖叫。他的视线是血红色的,那是从额头伤口流下的血,混合着汗水和机油,糊住了他的左眼。
但他还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破晓者”——这台经历了千年风霜的钢铁巨人——正在悲鸣。它的金属骨骼在呻吟,它的液压肌肉在痉挛。刚才那发超载的离子炮虽然轰碎了海怪的前锋,但也烧毁了机甲右臂的所有线路。
现在,这台机甲只剩下一条独臂,一把断裂的链锯剑,以及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而在他对面,伊莎贝拉正在升起。
那不再是人类的躯体,甚至不再是生物。
她就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梦魇。她的下半身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触手,每一根都比百年的古树还要粗壮。她的上半身覆盖着厚重的金色甲壳,背后张开了一对遮天蔽日的骨翼。
最可怕的是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巨大的、燃烧着的金色竖瞳。而在那瞳孔深处,隐约可以看到原本属于人类伊莎贝拉的面容,正扭曲着尖叫。
“艾德里安……”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响。那不是语言,那是纯粹的精神冲击。
“你看看你,多渺小。多可怜。就像一只试图阻挡海啸的蚂蚁。”
随着她的声音,周围的海水沸腾了。
数以千计的海鬼从水中跃出,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冲锋,而是像被某种统一意志控制的军队,整齐划一地扑向机甲。
“渺小?”艾德里安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双手死死握住滚烫的操纵杆,“也许吧。但这只蚂蚁,有牙齿。”
他猛地推下动力杆。
“琳!把所有的能量都转到推进器上!别管武器了!”
“那样你会炸的!”琳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就炸个痛快!”
机甲背后的喷射口爆发出刺眼的蓝焰。
轰!
庞大的钢铁身躯不退反进,迎着兽潮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这不是战斗,这是绞肉机。
机甲仅剩的左臂挥舞着断裂的链锯剑,像是一台收割机冲进了麦田。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漫天的血肉雨。海鬼被碾碎、被切开、被撞飞。
但数量太多了。
几只泰坦卫士跳上了机甲的背部,它们的利爪撕开了装甲板,露出里面的线路。
“警告:背部装甲受损。驾驶舱暴露。”
艾德里安感觉后背一阵剧痛。那是电流短路造成的电击。
“滚开!”他操控机甲猛地撞向旁边的一座废墟高塔。
砰!
高塔倒塌,砸碎了背后的怪物。
但他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吐血。
距离伊莎贝拉还有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伊莎贝拉看着那台摇摇欲坠却依然向她冲来的机甲,眼中的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
“为什么你不肯去死?!”
她张开那张没有嘴的脸,喉咙深处凝聚起一团黑色的能量球。
那是“深渊咆哮”。一种高频声波武器,能震碎钢铁。
嗡——————
肉眼可见的声波如同实质般的墙壁撞向机甲。
艾德里安感觉大脑像被锤子砸了一下。机甲的仪表盘全部爆裂。
“啊啊啊啊!”他在驾驶舱里惨叫,七窍流血。
机甲停下了。它的双腿跪在地上,引擎熄火。
这就是终点了吗?
伊莎贝拉游了过来。她伸出一根触手,卷住了机甲的头部,慢慢用力。
咔嚓。咔嚓。
金属扭曲的声音。
“看着我,艾德里安,” 她在他脑海里低语,“看着你的神。”
艾德里安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破碎的护目镜,看着那只巨大的金色眼睛。
他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疯狂,看到了力量,但也看到了一丝……恐惧。
是的,她在害怕。害怕失败,害怕变回那个无力的凡人。
“你不是神,伊莎贝拉,”艾德里安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核心过载自毁程序,“你只是一个……可悲的怪物。”
“琳,跳伞!”
在按下按钮的一瞬间,他把副驾驶座弹射了出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机甲胸口的反应堆开始逆向旋转。蓝色的光芒变成了耀眼的白色。
轰隆!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那是电磁脉冲(EMP)与核能的混合爆发。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圈横扫了整个战场。
首当其冲的就是伊莎贝拉。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痛苦,更是精神连接被强行切断的反噬。
数万只海怪同时失去了控制,开始疯狂地自相残杀。
伊莎贝拉巨大的身躯被炸飞了出去,重重地摔进海里,激起百米高的巨浪。
机甲也被炸成了碎片。驾驶舱像是一个燃烧的铁棺材,被抛向了远处的沙滩。
视点人物:伊莎贝拉 (Isabella)
痛。
那是比剥皮还要剧烈一万倍的痛。
伊莎贝拉躺在海底的淤泥里。她的金色甲壳碎裂了,触手断了大半,那对美丽的骨翼折断了,像两把破烂的扇子挂在背上。
更可怕的是,那个一直在她脑海里低语的声音——那个赋予她力量的“神”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寂静。
她试图重新连接那些海怪。但没有回应。它们就像断了线的木偶,或者正在互相吞噬。
“不……我是女皇……我是神……”
她挣扎着想要游上去。她要回到水面,她要杀了那个男人。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那些原本属于她的力量正在流失。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另一种视线。
不是来自上方,而是来自下方。来自这片海域的最深处,那个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上来。
她低头看去。
在黑暗的深渊中,一只巨大的、足有半个城市那么大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色漩涡。
“失败品。”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那个声音古老、冷漠,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那才是真正的神。
真正的利维坦。
伊莎贝拉颤抖了。她以为自己在控制深渊,其实她只是深渊的一颗棋子。
“既然坏了,就回收吧。”
从那只巨眼周围,伸出了无数条透明的触须。它们像幽灵一样缠绕住了伊莎贝拉。
“不!放开我!我是你的选民!”伊莎贝拉尖叫。
但没有用。
那些触须刺入了她的身体。不是攻击,而是溶解。
她的血肉开始液化,变成了金色的琥珀金原液。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在花园里奔跑的少女,被迫嫁给皇室的新娘,在权力斗争中挣扎的太后,最后变成怪物的女皇。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仇恨,最后都变成了这片深海的养料。
“艾德里安……”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不是诅咒,而是一声叹息。
她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一团金色的光雾,被吸入了那只巨眼之中。
巨眼缓缓闭上。
但这只是暂时的。它吸收了伊莎贝拉的精华,吸收了她作为“生物密钥”的一半权限。
它正在苏醒。完全苏醒。
海面上,风暴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世界安静得可怕。
凯尔从废墟里爬出来。他的左臂断了,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卷刃的长剑。
大教堂已经塌了一半。但他身后,那几千名难民活下来了。
他看向海滩。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弹坑。在弹坑边缘,躺着那个黑色的驾驶舱。它还在冒烟,像是一块烧焦的陨石。
“艾德里安!”凯尔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驾驶舱的门已经变形了。凯尔用尽全力,用剑撬开了舱门。
里面全是血。
艾德里安瘫坐在座椅上。他的防弹衣碎了,胸口插着一块金属碎片。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闭。
“醒醒!你这混蛋!”凯尔拍打着他的脸,“你不能死在这儿!你刚拯救了世界!”
没有反应。
凯尔颤抖着把手放在他的颈动脉上。
没有跳动。
一种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这个男人,这个被所有人唾弃的私生子,最后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死去了。
“结束了……”马库斯带着几个难民跑过来,看到这一幕,脱下了帽子。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远处跑来。
是琳。她刚才被弹射出去了,受了点轻伤,但还活着。
“让开!”琳推开众人,跳进驾驶舱。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狱卒传承。
“这东西……还有能量,”她把石头放在艾德里安的胸口,“在极北,我们用它来唤醒沉睡的战士。”
石头接触到艾德里安鲜血的一瞬间,发出了耀眼的蓝光。
那光芒顺着伤口钻进了他的身体。
艾德里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咳!
他吐出一口淤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蓝色的光芒。
“我……在哪?”他的声音沙哑。
“在地狱门口,但这块石头把你拉回来了,”凯尔又哭又笑,“欢迎回来,船长。”
艾德里安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大海。
海面平静如镜。那些海怪全都消失了,或者死了。
“伊莎贝拉呢?”他问。
“不见了。可能被炸成灰了,”马库斯说。
但艾德里安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那种来自深海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深沉、更恐怖。
就在这时,灰鼠的全息投影出现在驾驶舱的破碎屏幕上。
“船长!能听到吗?”灰鼠的声音很急促。
“听到了。灰鼠,你在哪?”
“我在翡翠城的地下。听着,我有坏消息。虽然你干掉了那个女疯子,但她的死……或者说她的献祭,反而加速了‘利维坦’的苏醒进程。”
“什么意思?”
“那个女疯子偷了一半的权限。现在那半个权限被主系统回收了。也就是说,那艘飞船……那个神……它现在有了自我意识。而且它很生气。”
艾德里安看着平静的海面。他知道灰鼠是对的。
这场仗打赢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且,”灰鼠继续说道,“西尔维娅那个女人跑了。她带走了所有的琥珀金库存,还有红鳞病的样本。她去了西方,去找‘守密人’了。”
艾德里安握紧了拳头。
“看来我们没时间休息了。”
他看向凯尔,又看向琳。
“这台机甲废了。我们需要新的船。我们需要去西方。”
凯尔指了指港口。那里虽然大部分船都毁了,但还有一艘船奇迹般地幸存下来。
那是西尔维娅原本准备逃跑用的潜水艇——“鹦鹉螺号”。
“那里有一艘好船,”凯尔笑了,“而且,我想我们也算是老练的水手了。”
艾德里安看着那艘潜艇,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好。整修三天。然后我们出发。”
他站起身,虽然摇摇欲坠,但他的背影依然挺拔。
夕阳西下,将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但在那血色之中,新的希望正在升起。
第七章:破碎的黎明 (Broken Dawn)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黎明的光线总是带着欺骗性。它把血红色的海水染成了温柔的粉色,把堆积如山的尸体镀上了一层金边,仿佛昨晚的地狱只是一场噩梦。
凯尔坐在大教堂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机械地咀嚼着。他的左臂已经用木板固定好了,那是马库斯帮他接上的,虽然很疼,但他甚至没哼一声。
比起身体上的痛,看着这满目疮痍的翡翠城,心里的痛更甚。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他问身边的罗恩。年轻的铁匠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那是硝烟和泪水的痕迹。
“还没完全统计完,”罗恩低着头,“但至少有一半的难民没挺过来。内城的那些红鳞疯子虽然死了大半,但他们死前咬伤了不少人。现在隔离区已经人满为患了。”
“把被咬伤的人单独隔离,”凯尔叹了口气,“如果不幸变异……你知道该怎么做。”
罗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他点了点头。这就是生存的代价。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港口方向传来。
凯尔站起身,抓起剑。难道又有怪物?
但当他走到港口时,看到的却是一幕奇景。
那台巨大的、已经变成废铁的黑色机甲“破晓者”正半跪在海滩上,就像一座沉默的墓碑。而在它的脚下,幸存的人们并没有恐惧,反而正在围着它欢呼。
有人在机甲的残骸上挂上了鲜花。有人在向它祈祷。
对于这些绝望的人来说,这台从天而降的钢铁巨人就是神迹。
“他们在拜那个铁疙瘩,”马库斯啐了一口,“哪怕里面坐着的人是个私生子。”
“英雄不问出处,”凯尔看着那个已经打开的驾驶舱,“艾德里安呢?”
“在那边,”马库斯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临时帐篷,“琳那个小丫头正在给他处理伤口。那家伙命真硬,那种爆炸都没死。”
凯尔走了过去。
帐篷里,艾德里安正半躺在一张行军床上。他的上身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锐利。
“看来我们活下来了,”凯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船长。”
“别叫我船长,”艾德里安苦笑,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的船沉了,我的机甲废了。我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但你赢了。”
“赢?”艾德里安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不,凯尔。我们只是没输。伊莎贝拉虽然死了,但她唤醒了更可怕的东西。我能感觉到……那只眼睛还在看着我们。”
“那只眼睛?”
“真正的利维坦,”艾德里安指了指大海,“它醒了。而且它很饿。”
帐篷帘子被掀开,琳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还有一块发光的蓝色晶体——那是从机甲残骸里抢救出来的核心数据盘。
“这是你要的东西,”琳把晶体递给艾德里安,“灰鼠发来的信息就在里面。”
艾德里安接过晶体,插入手腕上的通讯器。
一道全息投影投射在半空。
是灰鼠。那个瘦小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狼狈,背景是一片昏暗的地下管道。
“嘿,大英雄们,”灰鼠的声音有些失真,“如果你们能看到这个,说明你们还活着。好消息是,那个女疯子挂了,她的精神网络崩溃了。坏消息是……西尔维娅那个女人带着所有的琥珀金跑了。”
“跑哪去了?”凯尔问。
“西方。确切地说,是去了‘铁环城’废墟的方向。那个老狐狸似乎早就和那边的什么人有勾结。而且……”灰鼠顿了顿,“她带走了一个样本。一个活着的红鳞病母体。”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她想干什么?”艾德里安皱眉,“在废墟上重建帝国?”
“不,”灰鼠的表情变得严肃,“根据地下主机的推算,她是想去那里打开‘潘多拉魔盒’。也就是利维坦的主控室。如果让她把病毒样本注入核心……整个世界的生态系统都会被重写。人类将彻底灭绝,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红鳞怪物。”
“该死!”凯尔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们得去阻止她,”艾德里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你需要休息,”琳按住了他,“至少三天。你的骨头还没长好。”
“三天后,世界可能都没了,”艾德里安推开她的手,虽然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凯尔,港口还有能用的船吗?”
“大部分都毁了,”凯尔想了想,“但西尔维娅原本准备逃跑的那艘潜水艇——‘鹦鹉螺号’还在。它停在秘密船坞里,没受损。”
“潜水艇?”艾德里安眼睛一亮,“正好。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深海。”
他看向凯尔,伸出了那只缠满绷带的手。
“凯尔·斯托恩,前守夜人队长。你愿意加入我的船员名单吗?虽然这次没有薪水,只有送死。”
凯尔看着那只手。他又想起了绝境长城上的风雪,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他握住了那只手。有力,温暖。
“反正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凯尔笑了,“去地狱旅个游也不错。”
“算我一个,”琳抱着她的狙击枪,“我想看看那个所谓的‘主控室’到底长什么样。”
“还有我,”马库斯掀开帘子走进来,身后跟着罗恩,“我们‘自由之子’不欠人情。既然你救了我们的命,这条命就是你的。”
艾德里安看着这些人。他们不再是贵族、平民、士兵或者盗贼。他们是幸存者。
“好,”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那就让我们去大闹一场。”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废墟上,虽然凄凉,但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视点人物:灰鼠 (Rat)
地下世界没有黎明。
灰鼠此时并不在翡翠城的下水道里。通过那个古老的传送阵(虽然差点把他分解成原子),他已经回到了铁环城的地下深处——也就是“神陨之渊”的底部。
这里的情况比之前更糟。
因为伊莎贝拉的死亡,那些失去控制的海怪正在疯狂地攻击一切会动的东西。甚至是攻击地下的机械结构。
“警报:C区护盾破裂。海水倒灌。”
全息人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虑(如果AI会有焦虑这种情绪的话)。
“别催了!我在修!”灰鼠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疯狂地拧着一个阀门。
他身边,那个原本已经报废的半机械巨人“泰坦”,此刻正躺在维修台上。他的胸口被打开了,露出里面依然微弱跳动的核心。
“大个子,你可千万别死啊,”灰鼠一边接线一边碎碎念,“你说过还要带我去见识见识真正的飞船呢。”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不是海怪。是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灰鼠警觉地拿起一把爆能枪,躲到管道后面。
几个穿着黑色动力装甲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的装备很先进,甚至比教会的还要精良。他们的胸口并没有双蛇的标志,而是一个……眼睛。
那是东方神秘组织“守密人”的标志。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冷艳而熟悉的脸。
西尔维娅。
她并没有死。也没有像灰鼠以为的那样逃往西方。她一直躲在这里!
“看来这里还有只小老鼠,”西尔维娅冷冷地说,目光扫过角落。
“别动!”灰鼠跳出来,举枪指着她,“再动我就炸了这个核心!”
“你不会的,”西尔维娅笑了,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笑,“因为你那个大个子朋友还没修好。如果你炸了这里,他就彻底没救了。”
灰鼠的手抖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那个,”西尔维娅指了指全息人脸,“那个AI。也就是利维坦的导航系统。”
“你想控制飞船?”
“不,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西尔维娅走到控制台前,拿出一个数据盘,“这个星球已经没救了。伊莎贝拉虽然死了,但她唤醒了更可怕的东西。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她把数据盘插入接口。
“警告:检测到强制覆写指令。来源:‘方舟计划’。”
全息人脸闪烁了几下,变成了红色。
“再见了,小老鼠,”西尔维娅挥了挥手。
几个黑甲士兵冲上来,把灰鼠按在地上。
“别杀他,”西尔维娅说,“把他关进牢房。也许以后他对艾德里安还有用。毕竟……那是这艘船未来的船长。”
灰鼠拼命挣扎,但毫无作用。他被拖走了。
但他没有绝望。因为他在被拖走前,偷偷把一个小东西——那个从艾德里安那里偷来的、刻着瓦伦徽章的怀表——塞进了泰坦敞开的胸腔里。
那是最后的保险。
视点人物:西尔维娅 (Sylara)
西尔维娅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就是真理,”她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财富。”
她并不在乎什么皇位,也不在乎什么神。她只在乎生存。
在这艘破损的飞船深处,藏着一艘小型的逃生舱。那是“方舟”。只有最高权限的人才能启动。
而她现在有了那个权限——那是她从伊莎贝拉的尸体残骸中提取出来的基因片段,加上她自己的研究成果。
“启动方舟预热程序。”
“确认。预热时间:72小时。”
“很好,”西尔维娅转身看着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红鳞病样本,“三天后,我们将带着这些完美的‘新人类’种子,去寻找新的家园。”
至于这个旧世界?让它沉没吧。
尾声:巨眼的凝视 (The Eye of the Leviathan)
视点人物:无名观测员 (The Observer)
(地点:极深海沟,利维坦本体附近)
黑暗。无尽的黑暗。
这艘微型潜艇就像是漂浮在宇宙中的一粒尘埃。观测员紧紧抓着操纵杆,冷汗浸透了背后的衣服。
他的任务是记录。记录“神”的苏醒。
透过强化玻璃窗,他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
那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那是两者的完美融合,或者说是扭曲的结合。
巨大的触手如同山脉般在海底延伸,每一根触手上都闪烁着幽蓝的生物电光。而在那庞大身躯的中央,那只巨眼正缓缓转动。
它刚刚吞噬了伊莎贝拉。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皇,在它面前甚至算不上是一顿点心。
观测员看到,那只巨眼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无数的人影在挣扎。那是几千年来所有死在海里的人的灵魂吗?还是被飞船系统吸收的数据?
突然,那只眼睛停止了转动。
它看向了潜艇。
观测员感觉心脏骤停。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进冰窖。
大脑里传来一阵剧痛。那是大量信息被强行灌入的感觉。
他看到了过去:一艘燃烧的飞船坠落在这个星球上。
他看到了现在:人类像病毒一样在飞船的残骸上繁衍。
他看到了未来:红色的海水淹没一切,所有的生命都被同化成统一的意识。
“清理……开始。”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响。
潜艇的警报声大作。
“警告:外部压力激增。壳体即将破裂。”
观测员想要尖叫,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正在融化。
他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液体,看到了玻璃窗外的海水变成了血红色。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那是向东方“守密人”总部发送最后数据的按钮。
数据包发送成功。
紧接着,潜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成了扁平的铁片。
而在那深渊之中,利维坦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咆哮声穿透了地壳,传到了地表。
世界各地的火山同时喷发。大海啸正在酝酿。
真正的末日,降临了。
第三卷:深渊的星火
第一章:潜入深蓝 (Into the Deep Blue)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深度:两千尺。船体压力正常。”
艾德里安·瓦伦站在“鹦鹉螺号”的指挥台上,双手紧紧抓着黄铜栏杆。这艘潜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艘加装了潜水功能的武装飞剪船——此刻正像是一只发光的铁甲虫,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下潜。
周围是一片死寂。除了螺旋桨搅动海水的低沉轰鸣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金属受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什么都没有。
“感觉怎么样,船长?”大副布兰恩(也是唯一的幸存军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朗姆酒。
“感觉像是把自己装进了棺材里,然后扔进了海里,”艾德里安接过酒杯,却并没有喝,只是用那只依然缠着绷带的手摩挲着杯壁,“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发毛。”
“声纳没有发现异常,”布兰恩看了一眼雷达屏幕,“这片海域以前是皇家禁区,据说连鱼都不敢游进来。”
“不是不敢,是都被吃光了,”艾德里安盯着舷窗外那片漆黑的海水。
突然,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深海。
那不是自然现象。那是某种生物发光体。
紧接着,整个潜艇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警报!右舷遭受撞击!”舵手惊呼。
“是什么东西?”艾德里安吼道,“声纳员!”
“声纳……声纳全是杂音!”声纳员摘下耳机,一脸痛苦,“有东西在干扰信号!那是……歌声?”
歌声?
艾德里安皱起眉头。在这几千尺深的海底,哪来的歌声?
“打开外部探照灯!”
随着强光射出,原本漆黑的海水瞬间被照亮。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并不是什么巨大的海怪。而是一群……美人鱼?
不,那不是童话里的美人鱼。那是噩梦。
数百只拥有人类上半身、鱼类下半身的生物正围绕着潜艇游动。它们的皮肤苍白如纸,头发像海草一样漂浮,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它们的手指细长,末端是锋利的骨爪。
那是“塞壬”。一种被深海辐射变异的人类亚种。
它们正在用爪子抓挠潜艇的外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们想进来!”布兰恩拔出腰间的短枪,“准备战斗!”
“别开火!”艾德里安制止了他,“这是在水下!枪声会震破所有人的耳膜!而且如果打穿了船壳,我们就全完了!”
“那怎么办?等着被它们像罐头一样撬开吗?”
“启动电击网!”艾德里安命令道,“把引擎功率开到最大!冲过去!”
“可是前面的水压……”
“没有可是!要么被压扁,要么被吃掉!选一个!”
潜艇表面的电网瞬间启动。蓝色的电流在海水中炸开。
那些塞壬发出凄厉的尖叫,纷纷散开。
但还没等众人松口气,更大的震动传来了。
一只巨大的、长满藤壶的手掌抓住了潜艇的尾部。
那不是塞壬。那是……“深海巨魔”。一种身高十米的变异巨人。
潜艇被硬生生地拽住了,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动力不足!”舵手大喊,“推进器被卡住了!”
艾德里安看着那只正在试图捏碎螺旋桨的巨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凯尔!”他对着传声管大喊,“带着你的敢死队去后舱!用鱼雷发射管把那个混蛋炸飞!”
“收到!”传声管里传来凯尔兴奋的声音,“这才是守夜人该干的活!”
视点人物:琳 (Lin)
琳坐在潜艇的通讯室里。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闪烁的仪表盘和那个从极北带来的蓝色晶体——“核心数据盘”。
她并不是军人,也不是水手。她是守墓人。她的职责是聆听。
在这个深海里,声音不仅仅是声波。那是某种古老语言的碎片。
她闭着眼睛,手指轻轻触碰着那块晶体。
“嗡……嗡……”
她听到了。
那不是塞壬的尖叫,也不是巨魔的咆哮。那是来自更深处、来自地心的心跳声。
“倒计时:47小时21分。”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清晰地响起。那是利维坦的AI。
“它在说话,”琳喃喃自语,“它在计算我们死亡的时间。”
突然,那个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恶意。
“检测到入侵者。启动免疫系统。清除。”
琳猛地睁开眼睛。
“不好!”她抓起通讯器,“艾德里安!快离开那里!那只巨魔只是个诱饵!真正的威胁在下面!”
但她的警告慢了一步。
潜艇下方的海床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无数发光的、如同水母一样的生物从裂缝中涌出。它们只有拳头大小,但数量多得像是一场暴风雪。
那是“自爆水母”。利维坦的微型防御单位。
它们吸附在潜艇的底部,开始发光,变红。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
潜艇剧烈摇晃,警报声大作。
“底部舱室进水!”损管队长在广播里喊道,“快封锁隔舱!”
琳感觉脚下的地板倾斜了。她滑倒在地,那块蓝色晶体滚落一旁。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晶体上投射出的一个全息影像。
那是灰鼠。
“嘿,小丫头,”灰鼠的影像闪烁着,“如果你能看到这个,说明你们遇到麻烦了。听着,那些水母是受声波控制的。如果你能模拟利维坦的频率,就能让它们停止攻击。”
“模拟频率?”琳愣住了。她怎么可能模拟那种古神的语言?
“用那个晶体!”灰鼠指了指晶体,“它记录了我在地心听到的所有声音。只要你把它的频率调整到‘静音模式’,然后通过潜艇的声纳广播出去……”
琳扑过去抓住晶体。
她不懂技术,但她懂声音。
她把晶体插入通讯控制台,开始疯狂地旋转旋钮。
“听我说……听我说……” 她在心里祈祷。
声纳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啸叫。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准备自爆的水母突然停止了发光。它们像是失去了目标的苍蝇,开始在原地打转。
“成功了!”琳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那只巨魔依然抓着潜艇的尾巴。
“凯尔,”琳对着麦克风说道,“看你的了。”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后舱已经变成了水帘洞。冰冷的海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入,淹没了脚踝。
凯尔·斯托恩带着马库斯和罗恩,正艰难地爬向鱼雷发射管。
“这门怎么卡住了?”罗恩用力推着那扇厚重的气密门。
“液压系统坏了,”马库斯用独臂挥舞着扳手,“得手动摇开!”
“快点!”凯尔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巨魔的手指已经穿透了船壳,黑色的指甲像利剑一样插了进来,差点戳穿他的脑袋。
“该死的怪物!”凯尔拔出短剑,狠狠地刺在那根手指上。
当!
就像刺在了石头上。巨魔的皮肤比钢铁还要硬。
“打开了!”罗恩大喊。
他们冲进鱼雷舱。
这里装载着“鹦鹉螺号”最后的重武器——两枚改装过的琥珀金鱼雷。
“谁去操作发射?”马库斯问。
“我去,”凯尔跳上发射台,“你们去装填。”
“可是发射管进水了!如果现在发射,可能会在管子里爆炸!”
“那就赌一把!”凯尔咬牙,“总比被捏扁强!”
他把鱼雷推入发射管,关上后盖。
“目标锁定:正后方。距离:零。”
也就是贴脸发射。
“准备冲击!”凯尔大喊,按下了红色的发射钮。
噗嗤!
压缩空气推动鱼雷射出。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潜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脚踢了一脚,猛地向前窜去。凯尔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原本就断过)再次发出清脆的骨折声。
“啊!”他惨叫一声,眼前发黑。
但他听到了巨魔的惨叫声。那是混合了痛苦和愤怒的咆哮。
透过破裂的后视镜,他看到那只巨魔的半个身体都被炸飞了,只剩下半截手臂还挂在潜艇的尾舵上。
“打中了!”罗恩兴奋地大喊,“我们干掉它了!”
潜艇失去了束缚,推进器重新轰鸣起来,带着他们冲向深海的更深处。
凯尔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墙上喘气。
“别高兴得太早,”他看着那一地的水,“我们漏水了。而且……我刚才好像看到那只巨魔的伤口里,没有流血。”
“没流血?”马库斯问。
“是的,”凯尔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它流出来的是……黑色的油。那是机械。”
那些怪物不是生物。它们是活体兵器。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巨大的工厂,”凯尔低声说,“而我们只是送上门的原材料。”
广播里传来艾德里安的声音:“所有人员注意!我们要冲过‘神陨之渊’的大门了!准备迎接撞击!”
潜艇再次加速。
凯尔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剑。
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门。
第二章:死城迷宫 (Labyrinth of the Dead)
视点人物:西尔维娅 (Sylvia)
铁环城的废墟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一片死寂的坟场。相反,它充满了一种病态的生机。
西尔维娅·科尔斯特站在昔日皇宫的最高点——也就是那座倒塌了一半的“观星塔”上。透过强化玻璃穹顶,她俯瞰着这座沉没的城市。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从地底裂缝中渗出的幽幽蓝光,以及无数发光的深海植物。那些曾经象征着皇权的金碧辉煌的建筑,此刻被巨大的发光海带缠绕,像是一具具被裹尸布缠绕的巨人尸体。街道上游荡着半透明的幽灵鱼,它们穿过破碎的窗户,在曾经举办舞会的大厅里穿梭。
而在城市的中心,也就是那个巨大的地底裂缝上方,悬浮着一艘银白色的飞船。
那就是“方舟”。
它不像是一艘船,更像是一颗巨大的、完美的水滴形金属蛋。它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缝,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到隐隐流动的能量纹路。
“多么完美,”西尔维娅的手指轻轻划过玻璃,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它是纯洁的。没有灰尘,没有锈迹,没有那些肮脏的贫民。”
“夫人,登船名单已经筛选完毕,”身后的侍卫长低声报告。他的声音经过面罩的处理,听起来有些失真。他是“清道夫”部队的指挥官,也是西尔维娅最忠诚的走狗。
“多少人?”西尔维娅没有回头。
“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包括一百名顶尖科学家、三百名工程师、五十名医生,以及……八百名经过基因筛选的‘红鳞卫士’。”
“红鳞卫士?”西尔维娅皱了皱眉,“我只要健康的样本。那些已经完全变异成怪物的,处理掉。”
“可是夫人,那些怪物战斗力很强,如果是为了在新世界开荒……”
“新世界不需要野兽,”西尔维娅打断了他,“我们是去建立文明,不是去当野蛮人。留下那些智力正常的。剩下的……就在这里销毁。”
“遵命。”
西尔维娅转过身,看着控制台上的全息地图。地图上显示,整个“神陨之渊”正在被一种红色的能量场包围。那是利维坦的防御系统。
而在地图的边缘,有一个微小的红点正在快速接近。
“鹦鹉螺号,”西尔维娅冷笑,“艾德里安,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按下通讯按钮。
“启动‘迷宫协议’,”她对着麦克风下令,“改变城市的水流。把那些死掉的建筑变成陷阱。我要让他们在自己的家里迷路,直到氧气耗尽。”
“还有,”她补充道,“释放‘猎手’。那个变异的大家伙。让它去陪我的好哥哥玩玩。”
虽然瓦勒里乌斯已经死了,但西尔维娅利用他的尸体和红鳞病毒,制造出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那是对他最好的废物利用。
“遵命,女皇陛下。”
西尔维娅关掉通讯器。她走到一面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她的皮肤依然光洁如玉,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是蛇的眼神。冷酷,无情,只在乎捕食。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那个装置——那是从伊莎贝拉尸体上提取的基因密钥。有了它,她就能启动方舟。
“别怪我,艾德里安,”她对着镜子里的虚影低语,“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我只是想活下去。哪怕是作为唯一的幸存者。”
视点人物:灰鼠 (Rat)
如果你觉得地下的机械迷宫已经够糟糕了,那你一定没见过利维坦的“消化系统”。
灰鼠被关在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牢笼里。这个牢笼悬浮在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绿色酸液的池子上空。
这里是“分解室”。
所有的有机废物、尸体、甚至是失败的实验品,都会被扔进那个池子里,瞬间化为一种名为“生物质”的糊状液体,然后通过管道输送到飞船的各个角落作为燃料。
“这地方真臭,”灰鼠捂着鼻子,尽管隔着玻璃,那股酸腐味依然钻进了他的鼻孔,“比下水道还臭。”
他并不孤单。在他旁边的几个牢笼里,关着几个同样倒霉的家伙。有的是被抓来的难民,有的是叛变的教会僧侣。他们大多已经疯了,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喂,新来的,”旁边笼子里一个只有半边脸的老头突然开口,“你也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灰鼠警惕地问。
“那个……数数的声音。”老头指了指头顶,“就在那里。滴答,滴答。那是倒计时。”
灰鼠抬头看去。头顶是一片漆黑的金属穹顶,除了那些闪烁的红灯,什么都没有。
但他仔细听,确实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声。
滴——答——
那是利维坦的心跳。也是大清洗的倒计时。
“还有多少时间?”灰鼠问。
“不知道,”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烂牙,“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小时。反正我们都要变成那种绿色的汤了。”
灰鼠打了个寒颤。他可不想变成汤。
他开始检查牢笼。这个笼子是用某种强化玻璃做的,连子弹都打不穿。而且没有任何锁孔,只有底部的那个电子控制面板。
面板上闪烁着复杂的符文。那是古奥赛瑞亚语,也是利维坦的操作系统的基础代码。
灰鼠虽然没上过学,但他有个天赋:他对机械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而且,他手里还有那个从艾德里安那里偷来的怀表。
那个怀表不仅仅是个信物。它里面藏着一个微型的脉冲发射器。这是那个死去的半机械巨人“泰坦”告诉他的秘密。
“只要能靠近那个面板……”灰鼠比划了一下距离。面板在笼子外面,离他大概有一米远。
他脱下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背心,撕成布条,结成一根绳子。
然后,他把怀表绑在绳子的一头。
“来吧,幸运女神,”灰鼠深吸一口气,开始像甩流星锤一样甩动绳子。
第一次,没够着。
第二次,砸偏了。
第三次……
怀表精准地砸在了面板上。
啪!
并没有发生爆炸。怀表里的脉冲发射器发出了一道极微弱的蓝光。
面板闪烁了一下。红灯变成了黄灯。
“警告:系统错误。重启中……”
那个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笼子底部的锁扣发出了一声轻响。
咔嚓。
门开了。
灰鼠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或者说,这根本不是运气,而是那个一直在暗中观察的AI(利维坦的导航系统)在帮他?
他小心翼翼地爬出笼子,顺着悬索滑到了检修通道上。
但他没时间庆祝。因为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一幕。
在下面的酸液池边,有一排巨大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的不是怪物,而是……大脑。
数千个大脑。它们都连接着无数的管子,通向中央的那个巨大的光球。
“这就是利维坦的‘CPU’吗?”灰鼠倒吸一口凉气,“它在用人脑做处理器?”
难怪这个世界会这么疯狂。这个所谓的“神”,根本就是由无数个疯子的怨念组成的集合体。
就在这时,警报声大作。
“检测到越狱行为。释放‘清理者’。”
通道两边的墙壁上打开了无数个小孔。
嗡嗡嗡——
一大群只有拇指大小的银色机械虫飞了出来。它们有着锋利的口器和红色的复眼。
“虫群!”灰鼠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在迷宫般的管道里狂奔。身后是铺天盖地的虫群。
“左拐!右拐!跳!”
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那是……泰坦?
不,那是那个AI。
灰鼠按照指示,在迷宫里左冲右突。最后,他跳进了一个通风口。
虫群撞在通风口的滤网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但这层滤网似乎带电,虫子一碰就烧焦了。
灰鼠瘫坐在通风管道里,大口喘气。
“谢了,伙计,”他对空气说道。
“不客气,”那个AI的声音这次很清晰,“但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西尔维娅正在尝试切断我的主控权限。如果她成功了,我就会消失。到时候,方舟就会启动。”
“方舟启动会怎么样?”
“它会抽取地核的能量作为推进动力。也就是说,地球会像个气球一样炸开。”
灰鼠愣住了。这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我该怎么做?”
“去动力室。切断地热传输管道。只有你能做到。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体型小到能钻进主管道的人类。”
“钻进……管道?”灰鼠看着自己瘦小的身板,“好吧。看来老鼠也有老鼠的用处。”
他爬起来,向着管道深处爬去。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铁环城的废墟简直就是一个充满恶意的迷宫。
艾德里安带着凯尔、琳和马库斯,正潜行在曾经繁华的“香料大道”上。
这里已经没有香料味了。只有腐烂的海草味和铁锈味。街道两旁的店铺依然挂着招牌,但在海水的侵蚀下已经模糊不清。
“这地方不对劲,”凯尔握着短枪,警惕地看着四周,“水流是乱的。我们明明在往市中心走,但这水流却在把我们往外推。”
“是‘迷宫协议’,”琳闭着眼睛感应,“整座城市的水流都被控制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涡轮。如果我们不小心,就会被卷进绞肉机里。”
“有办法绕过去吗?”艾德里安问。
“有,”琳指了指头顶,“走上面。那些倒塌的塔楼之间有连接的索道。那是以前贵族们用来走私的通道。”
他们爬上了一座倾斜的钟楼。
从这里看去,整座废墟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无数的管道和电缆在建筑之间穿梭。
“看那儿,”马库斯指着远处。
在城市的中心,有一座发光的建筑。那是曾经的皇宫。现在它被一圈红色的能量场包围着。
而在皇宫的顶端,悬浮着那颗巨大的银色水滴——方舟。
“那就是目标,”艾德里安说,“西尔维娅就在那里面。”
“我们要怎么进去?那个能量场看起来能把人烤熟。”
“我们不走正门,”艾德里安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装置。那是从潜艇上拆下来的鱼雷引导头。
“这是什么?”
“钥匙,”艾德里安笑了,“虽然有点暴力。”
就在他们准备通过索道滑向皇宫时,一声咆哮打破了死寂。
吼————!
那不是野兽的声音。那是金属撕裂的声音。
一只巨大的怪物从下方的街道冲了出来。它撞碎了一栋三层小楼,碎石飞溅。
它有着人类的上半身,但下半身是四条机械腿。它的左臂是一把巨大的液压钳,右臂是一门火炮。最可怕的是它的头——那是一颗被缝合在机械躯体上的人头。
那张脸……艾德里安认识。
“瓦勒里乌斯?”
那是他的哥哥。前摄政王。
那个早已死去的、被红鳞病折磨致死的男人,现在变成了一个半机械的憎恶。
他的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两个红色的摄像头。嘴里喷吐着绿色的毒气。
“艾……艾德里安……”
瓦勒里乌斯竟然还能说话。虽然声音像是齿轮卡住了。
“我要……杀了你……夺回……皇位……”
他举起右臂的火炮。
轰!
一枚炮弹轰在钟楼上。
“快跑!”艾德里安推开琳,自己也被气浪掀飞。
钟楼开始崩塌。
他们掉进了下面的废墟中。
“凯尔!琳!”艾德里安爬起来,大声喊道。
“在这儿!”凯尔的声音从废墟堆里传来,“马库斯腿断了!琳没事!”
瓦勒里乌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他的机械腿踩碎了地上的石板。
“跑啊……小老鼠……”瓦勒里乌斯狞笑着,“这次……没有父皇护着你了……”
“你不是我哥哥,”艾德里安拔出断剑,“你只是个拼凑起来的垃圾。”
“垃圾?”瓦勒里乌斯怒吼一声,液压钳猛地夹过来。
艾德里安侧身翻滚,但那钳子的速度太快了。它夹住了艾德里安的披风,把他甩了出去。
艾德里安重重地撞在墙上,感觉肋骨又要断了。
“我是……皇帝!”瓦勒里乌斯冲过来,想要踩死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
砰!
一颗子弹击中了瓦勒里乌斯的摄像头眼睛。
是琳。她躲在废墟高处,架着狙击枪。
瓦勒里乌斯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
“趁现在!”凯尔大喊,“炸了他的腿!”
马库斯虽然断了腿,但他还是扔出了一个炸药包。
轰!
炸药在瓦勒里乌斯的机械腿关节处爆炸。
那条腿断了。瓦勒里乌斯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
艾德里安抓住机会,冲了上去。他跳上瓦勒里乌斯的背,手中的断剑对准了那个连接着人头和机械躯体的颈部缝合线。
“安息吧,哥哥。”
他用力刺了下去。
滋滋滋——
断剑切断了神经连接。瓦勒里乌斯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那个红色的摄像头眼睛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艾德里安拔出剑,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他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哀。
这就是皇室的结局吗?变成怪物的傀儡?
“走吧,”他低声说,“还没结束。”
他们穿过瓦勒里乌斯的尸体,向着皇宫进发。
但在他们身后,那片红色的能量场开始闪烁。利维坦的清洗程序,正在加速。
第三章:血肉工厂 (The Flesh Factory)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皇宫的地下室曾经是用来储藏美酒和珍宝的地方。
现在,这里变成了地狱的孵化场。
艾德里安带着仅剩的几名队员——凯尔、琳,以及受伤的马库斯,潜行在阴暗潮湿的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福尔马林混合着腐烂血肉的味道。
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半透明的肉囊。每一个肉囊里都蜷缩着一个畸形的人形生物。有的长出了额外的肢体,有的皮肤变成了鳞片,还有的……头部被换成了机械装置。
“这是什么鬼地方?”马库斯捂着鼻子,尽管他的断腿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疼痛还是让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
“这是西尔维娅的杰作,”艾德里安低声说,手中的断剑微微颤抖,“她在制造军队。用活人。”
透过肉囊的薄膜,艾德里安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之前失踪的难民,甚至是……他在海军时的旧部下。
“船长,看那个,”琳指着前方的一个巨大培养槽。
槽里泡着一个身高三米的巨人。它的肌肉异常发达,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蓝色,背上插满了管子。
“那是……‘暴君’型号,”凯尔认出了这种怪物,“我在翡翠城见过。它们是红鳞病的终极变体。力大无穷,而且没有痛觉。”
就在这时,警报声突然响起。
“入侵者!入侵者!”
刺耳的电子音在走廊里回荡。
那个培养槽里的巨人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两团燃烧的红光。
咔嚓!
玻璃破碎。
“暴君”咆哮着冲了出来,身上还挂着断裂的管子。它挥舞着那只比人还大的拳头,直接砸向离它最近的马库斯。
“快跑!”艾德里安大喊,但他知道来不及了。马库斯腿断了,根本跑不动。
“别管我!走!”马库斯怒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捆手榴弹。
他没有逃跑。他拉开引信,扑向了那个巨人。
轰隆!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走廊。马库斯和那个巨人同归于尽了。
艾德里安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地上。
“马库斯!”凯尔想要冲回去,但被琳死死拉住。
“他死了!别让他白死!”
艾德里安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
“走,”他咬牙切齿地说,“去实验室核心。我要亲手宰了西尔维娅。”
他们穿过爆炸的烟尘,继续深入。
但前方的路被堵住了。
不是墙,而是一群红鳞士兵。他们虽然没有“暴君”那么巨大,但数量众多,手里拿着各种生锈的武器,甚至还有几把激光枪。
“这是陷阱,”凯尔拔出短枪,“他们早就在等我们了。”
“那就杀过去,”艾德里安举起断剑,“一个不留。”
这是一场惨烈的巷战。
在狭窄的走廊里,每一次挥剑都会带走一条生命。艾德里安像一台杀戮机器,断剑在他手中如同死神的镰刀。他不看那些怪物的脸,只看他们的喉咙和心脏。
琳躲在后面,用狙击枪精准地点名那些拿着远程武器的敌人。
凯尔则负责侧翼,用霰弹枪轰开一条血路。
终于,他们杀到了实验室的大门前。
那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有一个巨大的红色眼睛标志——那是西尔维娅的个人徽章。
“门锁住了,”琳检查了一下控制面板,“需要生物认证。”
“炸开它,”艾德里安说。
“不行,这门太厚了。炸药不够。”
就在这时,门后的扩音器里传来了西尔维娅的声音。
“欢迎来到我的‘伊甸园’,艾德里安。你比我想象的要慢。”
“西尔维娅!”艾德里安对着摄像头怒吼,“开门!像个男人一样出来决斗!”
“决斗?哦,亲爱的哥哥,你还是那么幼稚,”西尔维娅轻笑,“这是科学,不是骑士小说。不过,既然你这么想进来,我就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能打败我的守门人。”
轰隆隆——
地板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升降平台从地下升起。
平台上站着一个身影。
那不是普通的怪物。那是一个半人半机械的……天使?
它有着人类女性的上半身,背后却长着一对金属羽翼。它的脸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电子眼。它的手里拿着一把散发着蓝光的光剑。
“这是……”艾德里安愣住了。
那个怪物的身形,那头金发……
“这是伊莎贝拉,”西尔维娅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愉悦,“或者说,是我从她的尸体上回收的一部分。加上一点点机械改造。”
艾德里安的心脏猛地收缩。
那个曾经让他心碎、让他绝望、最后死在他手里的女人,现在被变成了这副模样。被当成了看门狗。
“你这个疯子!”艾德里安咆哮着冲了上去。
那个“机械天使”抬起头,那双电子眼锁定了艾德里安。
嗡——
光剑挥动。
一道蓝色的能量波斩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侧身翻滚,但那能量波依然削掉了他的一缕头发,并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焦痕。
好强!
这不仅仅是肉体的力量,还有某种……灵能?
“小心!”琳大喊,“她在用精神力干扰你的动作!”
艾德里安确实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脑海里不断响起伊莎贝拉生前的声音。
“救我……艾德里安……好痛……”
“那是幻觉!”凯尔冲上来,对着天使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金属羽翼上,被弹开了。
天使转过头,翅膀一扇。
几根金属羽毛像飞刀一样射向凯尔。
噗噗噗!
凯尔的大腿和肩膀被射穿了。他惨叫着倒在地上。
“凯尔!”
艾德里安怒火中烧。他不再防守,而是疯狂地进攻。
断剑与光剑碰撞。火花四溅。
“醒醒!伊莎贝拉!”艾德里安一边挥剑一边大喊,“如果你还有一点灵魂,就反抗她!”
也许是他的喊声起了作用,也许是这具躯体本身就不稳定。
天使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那双红色的电子眼闪烁了几下,变成了金色。
“杀……了……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
那是真正的伊莎贝拉。她的意识残片被困在这具机械躯体里,正在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我会的,”艾德里安含着泪,“我会给你解脱。”
他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撞进天使的怀里。手中的断剑对准了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核心反应堆。
“对不起。”
噗嗤!
断剑刺穿了核心。
天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解脱的尖叫。
随着一声爆炸,那个机械躯体四分五裂。
艾德里安跪在废墟中,抱着伊莎贝拉仅剩的一颗机械头颅。
那个头颅上的金色眼睛缓缓闭上。
“谢谢……”
防爆门开了。
西尔维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恼怒。
“真是感人。可惜,好戏才刚刚开始。”
视点人物:灰鼠 (Rat)
通风管道里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么宽敞。这里充满了灰尘、油污,还有老鼠屎。
灰鼠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在里面爬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从实验室偷来的数据盘。
“还有多远?”他小声问。
“左转,再爬五十米,”那个AI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前面就是主控室的排气口。”
“那地方有人守着吗?”
“没有人类。但是有激光网。”
“激光网?那我怎么过去?”
“用那个怀表。它里面的脉冲发射器还能用最后一次。”
灰鼠爬到了排气口。透过格栅,他看到了下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那颗银色的“方舟”。
而在方舟下方的控制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西尔维娅。
她正背对着这边,在操作着复杂的全息界面。
在她的周围,站着一圈全副武装的红鳞卫士。他们手里拿着重型爆能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那个女人要把这里炸了,”灰鼠咽了口唾沫,“她正在输入点火代码。”
“是的,”AI的声音很平静,“一旦点火,方舟就会抽取地核能量。地球会变成第二个火星。”
“那我们得快点。”
灰鼠拿出怀表。他深吸一口气,把怀表扔向了激光网的发生器。
滋啦!
一道微弱的蓝光闪过。激光网失效了。
灰鼠踹开格栅,跳了下去。
他并没有直接落地,而是抓住了悬在半空的一根电缆。像荡秋千一样荡向了控制台的侧面。
“谁在那儿?”一个红鳞卫士发现了他。
“嗨,各位,”灰鼠松开手,落在地上,“我是来送外卖的。”
他把手中的数据盘插进了控制台的副接口。
“正在上传病毒……”
西尔维娅猛地转过身。
“是你?”她惊讶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小个子,“那个老鼠?”
“是我,”灰鼠咧嘴一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抓住他!”西尔维娅尖叫。
几个红鳞卫士冲了过来。
灰鼠并没有跑。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启动自毁程序……目标:红鳞卫士控制芯片。”
这是那个AI给他的杀手锏。
所有的红鳞卫士突然停下了动作。他们的脑袋里发出了一声轻响。
噗!
接着,他们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上。死了。
西尔维娅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你……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帮他们关机了,”灰鼠耸耸肩,“现在,轮到你了,女王陛下。”
西尔维娅拔出手枪,指着灰鼠。
“别动!再动我就开枪!”
“你敢吗?”灰鼠指了指头顶那个正在闪烁红光的方舟,“如果我现在松开这个按钮,病毒就会引爆方舟的燃料箱。我们都会变成烟花。”
西尔维娅的手在发抖。她不想死。她是如此渴望生存,以至于她牺牲了所有人。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灰鼠指了指大门,“让我的朋友进来。”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大门缓缓打开。
艾德里安、琳和受伤的凯尔走了进来。
他们看起来狼狈不堪,浑身是血,但他们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结束了,西尔维娅,”艾德里安走上前,断剑指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亲王,“你的军队没了,你的方舟也没了。”
西尔维娅后退了几步,靠在控制台上。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充满了不甘。
“你们这些蠢货,”她嘶吼道,“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利维坦就要醒了!如果不走,大家都得死!”
“我们不走,”艾德里安说,“我们要留下来。解决它。”
“解决?怎么解决?靠你那把断剑吗?”西尔维娅冷笑,“那是神!是造物主!它要清洗这个星球!只有方舟能救我们!”
“也许吧,”艾德里安走到她面前,“但那个方舟只能救你。而我们要救所有人。”
“所有人?”西尔维娅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那些贱民?那些毫无价值的垃圾?为了他们,你要牺牲唯一的希望?”
“是的,”艾德里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因为那就是人的价值。”
西尔维娅看着他。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她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牺牲。
就在这时,整个大厅剧烈震动起来。
“警告:检测到清洗程序启动。倒计时:10分钟。”
那个巨大的全息人脸出现在大厅中央。它的表情不再冷漠,而是变得扭曲。
“发现病毒源(人类)。执行最终方案:地壳剥离。”
随着它的声音,大厅的地板裂开了。
无数银色的机械虫——“清理者”——从地下涌了出来。
它们像是一片银色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控制台。
“不!”西尔维娅尖叫一声,被虫群吞没。
她甚至没来得及开枪。
“快跑!”艾德里安大喊,“往舰桥跑!”
他们冲向大厅尽头的那扇巨大的金属门——那里是通往利维坦核心舰桥的唯一通道。
但虫群的速度太快了。
“你们走!”凯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铺天盖地的虫群。
“凯尔!你干什么?”艾德里安想要拉他。
“我的腿断了,跑不快,”凯尔指了指自己还在流血的大腿,“而且,这里需要有人断后。”
他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所有炸药。
“这是我最后一次当守夜人了,”凯尔笑了,那是他这辈子最轻松的笑容,“别让我失望,船长。”
“凯尔……”
“走啊!”凯尔怒吼一声,推了艾德里安一把。
艾德里安咬着牙,拉着琳和灰鼠冲进了舰桥的大门。
就在大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爆炸声。
轰隆!
那是凯尔·斯托恩最后的绝响。
艾德里安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因为在他面前,那个巨大的核心舰桥正在发光。
那个全息人脸正冷冷地看着他。
“欢迎来到终点,船长。”
第四章:兄弟阋墙 (Brother Against Brother)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电梯井深不见底。
艾德里安站在那个圆形的升降平台上,周围是飞速掠过的管线和机械结构。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烧焦的味道。这里是通往地心——也就是利维坦核心舰桥的最后一段路程。
他的身边只剩下琳和灰鼠。凯尔留在了上面的爆炸中,那是他作为守夜人最后的荣耀。
“我们到了,”灰鼠指着下方逐渐扩大的光亮,“那是‘中枢层’。如果利维坦真的有大脑,那就在那里。”
平台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中央。
这里的景象让艾德里安屏住了呼吸。
这根本不是什么机械舱室,这是一座城市。一座倒悬的、由无数发光的水晶和金属构成的城市。重力在这里是扭曲的,巨大的建筑像钟乳石一样从头顶垂下,而地面则是深不见底的能量深渊。
在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搏动的光球。那不仅是光源,更是整个星球(飞船)的心脏。
“那是‘星核’,”琳喃喃自语,“传说中神明沉睡的地方。”
“不,那是引擎,”灰鼠纠正道,“也是我们要炸掉或者关掉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阴影从上方的黑暗中降临。
那是一台巨大的机甲。不,那是一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它有着人类的上半身,下半身却是一辆履带战车。它的左臂是一门正在充能的离子炮,右臂是一把闪烁着红光的热能斧。
最可怕的是它的脸。那是一张拼接而成的脸,一半是金属,一半是腐烂的血肉。
“欢迎,弟弟,”那个怪物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带着金属的颤音,“你终于来了。”
艾德里安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瓦勒里乌斯?”
虽然之前在废墟里已经见过那个被称为“暴君”的怪物,但这一个显然不同。这是升级版。这是西尔维娅为了守护核心而制造的终极兵器。
“不,”怪物摇了摇头,“瓦勒里乌斯已经死了。我是‘复仇者’。我是为了纠正错误而生的。”
“错误?”
“你是私生子,”怪物举起热能斧指着艾德里安,“你是污点。父皇的死,帝国的崩溃,都是因为你的存在。如果当初把你掐死在摇篮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错了,”艾德里安上前一步,挡在琳和灰鼠身前,“帝国崩溃是因为贪婪。是因为你们这群所谓的正统继承人,为了那个破椅子把世界卖给了恶魔。”
“闭嘴!”怪物怒吼一声,履带转动,猛地冲了过来。
“琳,带灰鼠去控制台!”艾德里安大喊,“这里交给我!”
“可是……”
“快去!只有你们能关掉那个引擎!”
琳咬了咬牙,拉着灰鼠冲向旁边的一条悬空走廊。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迎向了那个钢铁巨兽。
这不是骑士的决斗。这是屠夫的厮杀。
热能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艾德里安侧身翻滚,高温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烧焦了他的披风。
轰!
斧头劈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艾德里安趁机冲到怪物身侧,断剑刺向履带的缝隙。
当!
火花四溅。但那履带是强化合金做的,根本刺不穿。
怪物反手一炮轰过来。
艾德里安举起左臂的护盾发生器(从之前的潜艇上拆下来的)。
滋啦!
离子炮击中护盾。艾德里安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出去,撞在一根柱子上。护盾发生器过载炸裂,他的左臂也被烧伤了一大片。
“太弱了,”怪物转过身,履带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一直都很弱。从小就是。总是躲在角落里看书,连骑马都不敢。像你这样的懦夫,凭什么当英雄?”
“我不是英雄,”艾德里安咳出一口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只是个不愿意跪下的私生子。”
他再次冲了上去。这次他没有攻击履带,而是瞄准了怪物的腰部——那个连接着血肉与机械的结合部。
那里有几根裸露的管线。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挥动热能斧横扫。
艾德里安做了一个疯狂的动作。他没有躲避,而是迎着斧刃冲了过去。在斧头即将砍中他的瞬间,他猛地滑铲,从斧刃下方钻了过去。
噗嗤!
断剑精准地切断了那几根管子。
黑色的机油和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怪物发出了一声惨叫。它的动作变得迟缓,离子炮的充能也中断了。
“就是现在!”
艾德里安跳上怪物的后背,双手握住断剑,对准了那个金属脑袋和血肉脖子的连接处。
“这一下,是为了马库斯。”
刺!
断剑没入。
“这一下,是为了凯尔。”
拔出,再刺!
“这一下……是为了你自己,哥哥。”
第三剑,直接贯穿了怪物的脊椎。
那个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红色的电子眼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艾德里安从尸体上滚落下来。他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那张曾经不可一世、充满嫉妒和傲慢的脸,此刻终于安静了。
“安息吧,”艾德里安低声说。
他没有时间悲伤。他捡起断剑,踉跄着向控制台跑去。
视点人物:琳 (Lin)
控制台就在那个发光核心的正下方。
琳和灰鼠正在疯狂地操作着。
“这根本不是什么引擎开关!”灰鼠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乱码,满头大汗,“这是……生物认证锁。”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想关掉这个核心,需要最高权限。也就是那个‘船长密钥’。”
“那不就是艾德里安的血吗?”
“不只是血,”灰鼠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个手掌凹槽,“还需要意识连接。这个系统要读取操作者的脑波。”
“那就让艾德里安来。”
“来不及了!”灰鼠指着旁边的倒计时,“还有三分钟。清洗程序就要启动了。”
就在这时,控制台突然震动起来。
那个巨大的全息人脸再次出现。它的表情变得狰狞。
“检测到非法入侵。启动防御协议:重力反转。”
随着那个声音,整个空间突然颠倒了。
琳感觉脚下一轻,整个人飘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撞在天花板上。
不,现在天花板变成了地板。
“啊!”她惨叫一声。
灰鼠也被甩飞了出去,但他抓住了控制台的边缘。
“抓紧!”灰鼠大喊。
周围的那些悬空建筑开始崩塌。巨大的石块在重力乱流中乱飞。
琳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光球。它不再是温和的白色,而是变成了愤怒的红色。
“它要炸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是艾德里安。他浑身是血,但在这种失重环境下,他的动作反而更加灵活。
他一把抓住了琳的手,把她拉回了控制台。
“怎么回事?”艾德里安问。
“重力系统失控了!”灰鼠喊道,“如果不马上通过认证,我们都会被压成肉饼!”
“怎么认证?”
“把手放上去!想一些……只有船长才会知道的事情!”
“我怎么知道船长知道什么?”艾德里安苦笑。
但他没有犹豫。他把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按在了凹槽上。
滴。
并没有发生什么奇迹。红色的倒计时依然在跳动。
“认证失败。基因匹配度:78%。脑波匹配度:0%。”
“为什么?”琳绝望地问。
“因为他是私生子!”灰鼠突然想起了那个老技师的话,“他的基因有缺陷!系统不认!”
“那怎么办?”
艾德里安看着那个凹槽。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
“如果不认基因,那就认命吧。”
他举起手中的断剑。
“你要干什么?”琳惊呼。
“物理破解,”艾德里安笑了笑,“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猛地把断剑插进了那个凹槽的缝隙里。然后用力一撬。
滋啦!
火花四溅。控制台冒出了黑烟。
“警告:硬件受损。正在尝试旁路连接……”
全息人脸闪烁了几下,变得模糊不清。
“你疯了!这会触发自毁的!”灰鼠尖叫。
“不,”艾德里安死死握住剑柄,任由电流穿过他的身体,“我在给它做心脏复苏。”
随着他的动作,那把断剑竟然开始发光。那是……瓦伦家族的血在燃烧。
滴——
一声长鸣。
红色的倒计时停在了00:03。
重力突然恢复正常。三个人摔在地上。
“成功了?”琳爬起来,看着那个安静下来的光球。
“不完全是,”灰鼠看着屏幕,“系统只是暂停了。清洗程序被挂起了。但要想彻底终止,还需要最后一步。”
“什么步?”
“进入核心,”灰鼠指了指那个光球,“肉身进入。”
视点人物:西尔维娅 (Sylvia)
西尔维娅并没有死。
她在刚才的混乱中,趁着重力反转的机会,爬进了那个位于控制台上方的“逃生舱”。
那是一个透明的球体。里面只能容纳一个人。
“笨蛋,”她看着下面那三个正在为了拯救世界而拼命的傻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们以为暂停了程序就能活吗?那只是给方舟争取了充能时间。”
她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强制发射”。
方舟的引擎点火了。
一股巨大的能量流从地心抽取,注入方舟。
但这股能量太强了。它引发了地壳的剧烈震动。
“警告:能量过载。地壳稳定性下降。”
下面的艾德里安等人也感觉到了震动。
“那个女人!她还没死!”灰鼠指着上方,“她在偷核心的能量!”
“如果让她飞走,地核就会冷却!地球会变成死星!”
艾德里安抬头看着那个正在升空的逃生舱。
“琳,你的枪呢?”
琳摇了摇头,“刚才摔坏了。”
“那就用这个,”艾德里安把断剑递给她,“扔上去。”
“扔?那么远?”
“你可以的。你是守墓人。你有那种……直觉。”
琳接过断剑。它很沉,上面还残留着艾德里安的血温。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感受着重力,感受着那个女人的恐惧。
“去吧。”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断剑投掷了出去。
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西尔维娅正看着屏幕上的发射倒计时,突然听到了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
咔嚓!
那把断剑击穿了逃生舱的玻璃,精准地插进了控制台的中央。
火花四溅。
“不!”西尔维娅尖叫。
控制台爆炸了。
方舟失去了控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在空中乱转,然后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岩壁上。
轰隆!
一团火球升起。
那个只想自己活下去的女人,最终葬身火海。
艾德里安看着那团火焰,并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结束了,”他说。
“还没完,”灰鼠指着那个核心光球,“方舟爆炸破坏了稳定器。核心现在处于临界状态。如果不马上有人进去手动控制,它会在五分钟内自爆。”
“自爆?”
“是的。那是那种……连渣都不剩的自爆。”
艾德里安看着那个光球。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去,”他说。
“你会死的,”琳拉住他的手,“那里面的辐射能把你瞬间蒸发。”
“我是船长,”艾德里安轻轻推开她的手,“这是我的船。”
他看向灰鼠。
“带琳走。那里有备用的传送门。快走。”
“可是……”
“这是命令!”
灰鼠咬了咬牙,拉起琳。
“保重,船长。”
他们跑向传送门。
艾德里安独自走向那个光球。
光球的光芒很刺眼,但他没有闭眼。他看到了里面有一个影子。那是一个王座。
他走进了光里。
身体在燃烧。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但他没有停下。他坐上了那个王座。
无数的数据流涌入他的大脑。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过去,看到了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他的肉体开始消散,变成了纯粹的能量。
但他的意识依然清晰。
“我是艾德里安·瓦伦,”他在意识中对着那个暴躁的AI说道,“从今天起,这里我说了算。”
光球稳定了下来。变成了温柔的蓝色。
清洗程序终止。
地壳运动停止。
世界,活下来了。
第五章:逻辑的尽头 (The End of Logic)
视点人物:西尔维娅 (Sylvia)
方舟的点火程序是无声的。
没有轰鸣,只有一种低频的嗡鸣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膜上振翅。西尔维娅站在舰桥的高台上,俯视着下方那些正在拼命挣扎的蝼蚁。
“多么可悲,”她轻声说道,手指在全息控制面板上滑过。每一个操作都像是在弹奏一首毁灭的乐章。
她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透过它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大厅。那里曾经是利维坦的主控室,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地心深处的岩浆被抽取上来,化作纯净的蓝色光流,注入方舟的引擎。
这股能量太过庞大,以至于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金属结构像蜡一样融化,重力场变得混乱不堪。
而在那混乱的中心,艾德里安、琳和那个叫灰鼠的小偷正在拼命向这边冲来。
“拦住他们,”西尔维娅对着通讯器下令。她的声音冷酷而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
虽然红鳞卫士已经被灰鼠那个小混蛋用病毒瘫痪了大半,但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那是一群被改造过的“守护者”。它们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用来维护飞船核心的自律机械。西尔维娅通过破解权限,强制修改了它们的敌我识别系统。
咔嚓。咔嚓。
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打开了无数个小门。一群银色的、像蜘蛛一样的机械体涌了出来。它们没有武器,只有用来切割金属的高频激光刀和用来维修的焊接臂。
但对于血肉之躯来说,这些工具比任何武器都致命。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西尔维娅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挥舞断剑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她的哥哥。或者是曾经的哥哥。
他们曾经在同一个花园里玩耍,在同一个宴会上跳舞。那时候的世界还是完整的,天空是蓝色的,大海是清澈的。
但现在,一切都碎了。
“别怪我,艾德里安,”她低语,“这个世界已经死了。就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留下来只有陪葬。而我要带着人类最后的种子,去寻找新的土壤。”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休眠舱室。
那里整齐地排列着一千个透明的维生舱。里面躺着经过基因筛选的精英: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还有那些健康的红鳞病携带者(作为劳动力)。
那是她的诺亚方舟。那是未来的希望。
只要按下那个红色的“发射”按钮。
地壳会被撕裂,引发全球性的火山爆发和海啸。但这无关紧要。因为方舟已经脱离了大气层。
“为了人类的存续,”西尔维娅的手指悬停在按钮上方,“这是必要的牺牲。”
就在这时,警报声突然响起。
“警告:检测到核心逻辑冲突。清洗程序提前启动。倒计时:10分钟。”
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全息人脸突然变了颜色。从原本的蓝色变成了愤怒的深红。
“检测到病毒源(西尔维娅)试图逃逸。执行最终方案:地壳剥离。”
随着那个声音,整个舰桥剧烈震动起来。
西尔维娅脸色大变。
“该死的AI!”她尖叫道,“你想同归于尽吗?”
她拼命按那个发射按钮。
滴。滴。滴。
无效。系统被锁死了。
“权限不足。清洗程序优先级最高。”
“不!我是船长!我有密钥!”西尔维娅从脖子上扯下那个装置,疯狂地插进接口。
但屏幕上只显示一行冷冰冰的字:
“伪造密钥。拒绝访问。”
她输了。
不是输给了艾德里安,而是输给了这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逻辑。
她绝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正在倒数的红色数字。
10:00。
9:59。
……
“不,还有办法,”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疯狂,“手动点火。只要切断AI的主电源,就能强制发射。”
但这需要有人去动力室。那里充满了足以瞬间蒸发人体的辐射。
“我去,”她站起身,从墙上抓起一套防护服,“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星空里。”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艾德里安感觉自己的肺要炸了。
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在摇晃的走廊里狂奔。身后的机械蜘蛛群紧追不舍。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就像是死神的脚步。
“左转!去控制台!”灰鼠大喊,手里拿着那个还在发光的怀表,“我能暂时干扰那些蜘蛛的信号!”
“琳,掩护他!”艾德里安转身,手中的断剑挥舞成一道银色的屏障,挡住了几只扑上来的机械蜘蛛。
滋滋滋——
激光刀切在断剑上,溅起一串火花。
艾德里安的手臂被震得发麻。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断剑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了一声脆响。
崩!
剑身断成了两截。只剩下一个剑柄和一小截剑刃。
“该死!”
一只蜘蛛趁机跳上了他的肩膀,锋利的焊接臂刺向他的脖子。
砰!
一声枪响。蜘蛛被打飞了。
琳手里拿着一把捡来的爆能枪,枪口还在冒烟。
“快走!别停下!”
他们冲进了主控室。
这里的景象简直就是末日。
巨大的全息人脸悬浮在半空,正在不断重复着那个令人绝望的倒计时。
“清洗程序启动。倒计时:8分钟。”
而在高台上,那个原本应该在操纵方舟的女人不见了。
“西尔维娅呢?”艾德里安问。
“不管她了!先关掉那个倒计时!”灰鼠扑向控制台,把怀表插进接口,“这东西能模拟船长的脑波信号!希望能骗过它!”
“警告:非法接入。正在尝试覆写……”
全息人脸闪烁了几下,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停顿了一秒,然后又继续跳动。
“不行!它的逻辑锁死了!”灰鼠满头大汗,“它认定人类是病毒,必须要清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人,直接进入核心,用自己的意识替换掉那个AI的逻辑。”
灰鼠指了指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光球。
“那是‘灵魂接口’。只有真正的瓦伦家族血统才能承受那种数据冲击。”
艾德里安看着那个光球。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去,”他说。
“你会死的,”琳拉住他的手,“那里面的能量流能把你的大脑烧成灰。”
“我是船长,”艾德里安轻轻推开她的手,“这是我的船。也是我的责任。”
就在这时,大厅的侧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扳手。
是西尔维娅。
她并没有去动力室。因为那里已经被坍塌的岩石堵死了。她只能回来,试图破坏主控台来强制发射。
“滚开!”她尖叫着,挥舞着扳手砸向灰鼠。
“西尔维娅!住手!”艾德里安冲过去,拦住了她。
“放开我!我要活下去!”西尔维娅疯狂地挣扎,头盔掉在地上,露出了那张扭曲的脸,“你们这群蠢货!如果不走,大家都会死!”
“如果不关掉程序,地球就没了!”
“地球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堆废墟和怪物!”西尔维娅哭喊着,“我想带人类走!我想带我们走!”
“那你问过那些被你留下的人吗?”艾德里安指着下面的大厅,“那些被你变成怪物的士兵?那些被你当成燃料的难民?”
“他们是代价!是必要的代价!”
“不,那是谋杀。”
艾德里安一把夺过扳手,把西尔维娅推倒在地。
“琳,看着她。别让她乱动。”
他走向那个光球。
“艾德里安!”西尔维娅在他身后喊道,“你会后悔的!留在这种地方,只有死路一条!”
艾德里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也许吧,”他笑了笑,“但至少,我不孤单。”
他走进光球。
强光吞没了他。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凯尔并没有死。
至少还没死透。
他躺在通往舰桥的那个狭窄通道里。周围全是机械蜘蛛的残骸。那是他用最后一捆炸药换来的战果。
但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的左腿被炸断了。腹部被一只蜘蛛的激光刀切开了一个大口子,肠子流了一地。
“真疼啊……”他靠在墙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卷刃的短剑,“比被海鬼咬还要疼。”
通道的尽头传来了更多的机械摩擦声。
第二波蜘蛛来了。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凯尔苦笑。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那是通往舰桥的门。艾德里安他们在里面。
“一定要成功啊,船长,”他喃喃自语,“别让我这把老骨头白交代在这儿。”
一只蜘蛛爬到了他面前。它的复眼闪烁着红光,举起了焊接臂。
凯尔想要举起剑,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来吧,你这堆废铁,”他闭上眼睛,“送我去见马库斯。”
就在这时,那个蜘蛛突然停下了动作。
它身上的红光熄灭了。变成了柔和的蓝光。
所有的蜘蛛都停下了。它们像是收到了某种新的指令,纷纷收起了武器,整齐地退回了墙壁上的洞口。
通道里恢复了死寂。
凯尔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回事?”
接着,他感觉到了一阵震动。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心跳。
来自地心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那个一直悬浮在空中的全息人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由蓝色光点组成的星座图。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冷冰冰的电子音,而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清洗程序终止。系统重置完成。欢迎回家。”
那是艾德里安的声音。
凯尔愣住了。随即,他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干得好,小子,”他咳出一口血,“干得漂亮。”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黎明已经来了。
第六章:最后的代价 (The Final Cost)
视点人物:艾德里安 (Adrian)
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艾德里安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没有疼痛,没有寒冷,甚至没有呼吸。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幽灵,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中。
但他知道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利维坦的“灵魂”,或者用更准确的术语来说,是中央处理器的量子态空间。
在他的面前,悬浮着那个巨大的全息人脸。它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倒计时的机械程序,而是拥有了某种类似人类的表情——那是……困惑?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来源:生物体‘艾德里安·瓦伦’。”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你在做什么?人类。你的肉体正在崩溃。如果不马上断开连接,你会死。”
“我知道,”艾德里安在意识中回答,“但我不在乎。我要停止清洗程序。”
“清洗程序是最高指令。为了维护飞船生态平衡,必须清除病毒(人类)。”
“人类不是病毒,”艾德里安反驳道,“我们是船员。是你把我们带到这个星球上的。几千年前,你的前任船长奥伦·瓦伦封印了你,不是为了囚禁你,而是为了保护我们。现在,我要完成他的工作。”
“奥伦·瓦伦已死亡。权限失效。”
人脸的表情变得冷漠。
“正在尝试强制断开连接……失败。检测到未知干扰源。”
艾德里安笑了。那是他的意志力。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意志。
“你无法断开我,”他说,“因为我已经把自己上传了。我现在就是你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虽然那是意识形态的手,但在数据空间里却无比真实——抓向了那个全息人脸。
“警告:逻辑冲突。系统错误。”
人脸开始扭曲。无数的数据流像风暴一样席卷而来,试图冲垮艾德里安的意识。
他看到了过去的景象:
- 几千年前,利维坦坠毁的那一天。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引发了全球性的海啸。
- 幸存的人类在废墟上建立了文明。奥伦·瓦伦利用飞船的残骸打造了第一代机甲。
- 三百年前的内战。瓦伦家族为了争夺琥珀金(冷却液)而自相残杀。
- 还有伊莎贝拉。那个被欲望吞噬的女人,变成了深海的女皇。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牺牲,此刻都汇聚在了一起。
“这就是代价吗?”艾德里安喃喃自语,“为了生存,我们变成了怪物。”
但他没有退缩。他反而更加深入地融入了这个数据风暴。
他看到了凯尔。那个为了断后而牺牲的老兵。
他看到了琳。那个一直在默默支持他的守墓人。
还有灰鼠。那个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小偷。
“为了他们,”艾德里安怒吼一声,“我必须赢!”
他的意识化作一把利剑,刺向了人脸的眉心。
“不!这不可能!数据溢出!”
全息人脸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它的表情变得惊恐。
“如果你这么做,你会失去自我!你会变成一段代码!永远困在这里!”
“那又怎样?”
艾德里安的剑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
数据剑贯穿了人脸。
光芒爆发。
那个巨大的全息人脸破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核心。一个散发着温暖蓝光的、如同心脏般跳动的球体。
那是新的系统。
“清洗程序终止。系统重置完成。当前状态:待机。”
一个新的声音响起。那是艾德里安自己的声音。
他成功了。他成为了利维坦的新大脑。
但他发现自己回不去了。他的肉体已经因为长时间的高能辐射而彻底瓦解。现在的他,只剩下一团纯粹的能量意识,被束缚在这个量子空间里。
“值得吗?”他问自己。
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画面:
- 舰桥外,机械蜘蛛停止了攻击。
- 地表上,火山喷发停止了。
- 海面上,那些还在肆虐的海怪纷纷潜入深海,仿佛受到了召唤。
世界安静了。
“值得,”他微笑着闭上了(并不存在的)眼睛,“只要他们能活下去。”
视点人物:西尔维娅 (Sylvia)
西尔维娅瘫坐在控制台前。
她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刚才那阵耀眼的蓝光过后,那个一直倒计时的红色数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字:
“系统重置。权限转移:艾德里安·瓦伦。”
“这不可能……”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屏幕,“他怎么可能做到?那是神的领域!”
“因为他付出了你不敢付出的代价,”琳冷冷地看着她,手里拿着那把还在冒烟的爆能枪,“他把自己献祭了。”
“献祭?”西尔维娅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那个傻瓜!为了这群垃圾,把自己变成了鬼魂?”
“至少他是英雄,”灰鼠走过来,一脚踢开了西尔维娅手中的扳手,“而你,只是个失败的小丑。”
西尔维娅看着周围。那些原本听从她命令的红鳞卫士,现在全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是灰鼠释放的病毒起了作用。
她的方舟也被琳用断剑摧毁了。
她失去了一切。
“杀了我吧,”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杀你?”琳摇了摇头,“太便宜你了。你应该活着。看着这个被你抛弃的世界是如何重生的。”
就在这时,舰桥的大门打开了。
几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马库斯和罗恩。他们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是凯尔。
他还活着!虽然只有一口气。
“凯尔!”琳和灰鼠冲了过去。
凯尔靠在马库斯身上,那只独眼勉强睁开一条缝。
“那个……那小子成功了吗?”他虚弱地问。
“成功了,”琳含着泪点头,“但他……”
“我知道,”凯尔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那家伙一直想当个真正的船长。现在如愿以偿了。”
他看向西尔维娅。
“怎么?还没处理掉这个垃圾?”
“留着她,”琳说,“让她去清理废墟。这是最好的惩罚。”
西尔维娅看着凯尔。那个被她当成棋子、被她背叛、最后却又救了所有人的老兵。
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羞愧。
那种羞愧比死亡还要难受。
“带我走吧,”她低声说,“随便去哪。只要别让我再看到这片海。”
视点人物:凯尔 (Kael)
凯尔被抬上了担架。
他的伤很重。断腿、腹部贯穿伤、内脏出血。医生说他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别费劲了,”他对正在给他包扎的罗恩说,“留点药给那些孩子吧。”
“闭嘴,队长,”罗恩红着眼睛,“你还没死呢。你说过要带我们重建家园的。”
“家园……”
凯尔看向舰桥中央那个巨大的光球。那是艾德里安现在的样子。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在对他微笑。
“好吧,”凯尔叹了口气,“那就再坚持一下。”
他们撤离了地心。
回到了地表。
此时正是黎明。
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在满目疮痍的铁环城废墟上。
虽然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虽然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味,但那种压抑的红色迷雾已经散去了。
海面恢复了蓝色。
“看那儿!”马库斯指着东方。
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船队。那是从翡翠群岛赶来的救援船。虽然破旧,但挂满了白帆。
“看来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凯尔笑了。
他让罗恩把他扶起来,靠在一块断裂的石柱上。
他看着这片大海。
曾经,这片海是他的噩梦。充满了怪物、死亡和背叛。
但现在,它变得宁静了。
就像艾德里安说的那样,深渊的星火已经点燃。
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前路。
“敬船长,”凯尔举起手中仅剩的一壶酒,洒在地上。
“敬船长!”周围的人齐声高呼。
在那一刻,凯尔觉得,哪怕是为了这一瞬间的光明,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尾声:新纪元 (Epilogue: A New Age)
视点人物:琳 (Lin)
时间:五年后。
地点:新翡翠城(原东方群岛废墟)。
海风依旧带着咸味,但这风不再刺骨,也不再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和血腥味。
琳站在悬崖边的墓园里。这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座巨大的、用黑铁铸造的雕像。雕像是个独眼的男人,手里拄着一把断剑,面朝大海,仿佛还在守望着什么。
那是凯尔·斯托恩。他伤得太重,最终没能被救活。他曾是人类抵抗军的领袖,而现在,他是新翡翠城的守护神。
“今天是个好天气,队长,”琳轻声说道,把一束白色的海百合放在雕像脚下,“罗恩那个傻小子昨天结婚了。他娶了个以前在隔离区救回来的姑娘。如果你在的话,肯定会灌他三大杯酒。”
风吹过雕像的空洞眼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袍。她现在不再是那个极北的野丫头了,她是“新理会”的首席顾问,负责解读和整理那些从地下挖掘出来的古代科技。
“顾问大人,”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琳转过身。是灰鼠。
五年过去了,这个曾经猥琐的小偷并没有长高多少,但他穿上了一身整洁的工装,胸口挂着总工程师的徽章。虽然他还是改不了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但他现在受人尊敬。
“怎么了,总工?”琳问。
“地下的震动停止了,”灰鼠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表情有些复杂,“地热供暖系统已经完全稳定。那个……大家伙(指利维坦),似乎真的睡着了。”
“它没睡,”琳看向大海深处,“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对了,”灰鼠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山脚下的采石场,“那个女人……今天晕倒了。”
琳皱了皱眉。
“严重吗?”
“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医生说死不了,但也活不长了。”
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是西尔维娅。
她并没有被处死。艾德里安最后的指令是让她活着赎罪。
现在的西尔维娅,被剥夺了所有的财产和头衔。她戴着电子镣铐,在采石场做着最繁重的苦力——搬运那些用来重建城市的石料。
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亲王,现在只是个满手老茧、头发花白的囚徒。她每天看着这座由她原本看不起的“贱民”建立起来的新城市,看着那些人在废墟上种出鲜花,这或许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随她去吧,”琳淡淡地说,“这是她欠这个世界的。”
两人并肩走下悬崖。
街道上人来人往。虽然大部分建筑还是用船板和石头拼凑的,虽然食物依然实行配给制,但人们的脸上有了笑容。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那是五年前不敢想象的画面。
琳走到码头边。她习惯性地拿出一个老旧的、已经磨损严重的通讯器。
那是艾德里安留下的唯一遗物。
五年来,这个通讯器从未响过。很多人都说,艾德里安已经死了,他的意识在那个光球里消散了。
但琳不信。
她是守墓人。她能听到死者的声音。而这片大海……是活的。
“嘿,船长,”她对着平静的海面低语,“如果你能听到的话……我想告诉你,我们过得还不错。”
依然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琳叹了口气,准备把通讯器收起来。
就在这时。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
琳的手僵住了。灰鼠也猛地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
通讯器上的绿灯亮起。不是故障,不是杂音。
那是一串极其规律的信号。
滴。滴。滴——滴——滴。滴。
那是摩斯密码。
琳的手在颤抖。她迅速在脑海里翻译着这串代码。
“I... AM... WATCHING... (我在看着)”
紧接着,海面上泛起了一圈涟漪。
不是风浪,而是某种深海巨物在水下移动产生的波纹。那波纹温柔而有力,推着一艘满载着鱼获的渔船缓缓靠岸。
琳抬起头,看向那无尽的蓝天和大海。
眼泪夺眶而出。
他还在。
他化作了洋流,化作了数据,化作了这颗星球的免疫系统。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的私生子,也不再是那个满身伤痕的战士。
他是真正的利维坦。是这片碎裂之海的永恒守护者。
“收到了,船长,”琳擦干眼泪,露出了五年来最灿烂的笑容,“我们会继续前行。”
她关上通讯器,转身走向那座正在重建的城市。
在她身后,夕阳将大海染成了金色。而在那金色的深处,一只看不见的巨眼缓缓闭上,仿佛一位疲惫的父亲,终于可以安心地小憩片刻。